風險配焦慮

顏寶倫醫生 | 2017-03-09
理論上,風險與焦慮該是成正比的;風險愈高,就會產生愈強的焦慮反應,並因此實踐各項「適應行為」,如戒煙戒酒、改善飲食、運動減肥、服用藥物等,以求降低風險,紓解焦慮。

60歲的美珍今天到家庭醫生處覆診:她多年前患上「甲狀腺功能亢進」(Thyrotoxicosis),多次復發後決定服用「放射碘」(Radioactive Iodine),此後「甲亢」不再復發,但也如意料之內變成「甲狀腺功能過低」(Hypothyroidism),需要長期服用「甲狀腺激素」來補充。今日同時也來看之前的驗血報告。

「美珍,你驗血報告一切正常。甲狀腺指數、血全圖、腎、肝功能、血糖、膽固醇,全部都很正常、很理想。」醫生報告說。

「醫生,真的是全部正常嗎?血糖是多少?膽固醇會否偏高?」美珍緊張地問。

「全部都很理想。血糖4.5(世衞標準上限為6.0)一點都不高;好的膽固醇有2.2(即HDL,愈高愈好),比理想的1.6還要好;壞的膽固醇只有2.1(即LDL,愈低愈好),比理想上限3.3還要低很多。放心。」醫生解釋說,同時也將報告展示在美珍面前,邊說邊指劃着,好讓她看得明白。

「但我常常都覺得心口有些微痛,那會是早期的心臟病嗎?」美珍問道。

並非非黑即白

美珍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問了。美珍身形瘦削,不煙不酒,多年來驗血的紀錄都是如這次般理想。以往做過的心電圖檢查也完全正常,其心口痛也跟冠心病的心絞痛完全不像,該是肋旁肌肉的抽痛,但她仍然非常擔憂會患上心臟病和因此猝死。在問過她現在心口痛的情況後,醫生說:「你的徵狀不是心臟病的病徵;你患上心血管病風險是屬於最低的,即患心臟病的機會低得很。你沒有心臟病,放心好了!」

醫生處理患病風險時,會為每位病人作出個別評估,再根據評估出的風險高低來考慮預防與治療方案。同一個人,身體每個系統的患病風險都不同,可以在某一個系統有高患病風險,在另一個系統則是低風險。就如美珍,她患上心血病的風險屬於最低;但因為她的身形瘦削,又已收經,又有多年甲狀腺功能亢進的病歷,這3項都是骨質疏鬆的風險因素,即是美珍骨質疏鬆並因此骨折的風險都比平均高。

家庭醫學着重為健康人士預防疾病,就是要帶領病人做好「風險管理」:風險高的問題,就要及早發現、監察,並用合適治療去降低和改善;風險低的問題,則需要定期觀察着風險的變化。

關於患病「風險」,還要留意:理論上「風險」不是「疾病」,沒有任何徵狀,不會引致不適;風險當然可以引發疾病(如「高血壓」引致「冠心病」;「骨質疏鬆」引致「骨折」),但即使有風險,大部分患者終其一生也不會因此患上相關的疾病;另外,「風險」並非「黑白分明」,而是一個「由低到高」的「光譜」:風險高低,自然與患上相關疾病的機會成正比。

例如病人給診斷患有「糖尿病」,所有資訊都說「微血管病」、「大血管病」,甚至「死亡」的「風險」都升高了。但在擔憂的同時,也要看清楚「風險」真是如此非黑即白嗎?到底真的高了幾多?同樣都是糖尿病,在毫無徵狀,到定期身體檢查時驗到血糖剛剛「過界」了一點,跟一直都沒有檢驗過,到糖尿病病發到「三多一少」(吃多、喝多、小便多、體重減少)才驗到血糖高「爆燈」,兩者的風險不該一概而論;同樣地,年輕如30多歲便發現患上糖尿病,跟垂垂老矣時才驗到血糖高了一點,風險也不可以同日而語。

風險是「客觀」的,但面對風險的反應則個個人都不同。患病風險升高會叫人們感到焦慮,擔憂最終會患上相關的嚴重病患,這是自然反應。理論上,風險與焦慮該是成正比的;風險愈高,就會產生愈強的焦慮反應,並因此實踐各項「適應行為」,如戒煙戒酒、改善飲食、運動減肥、服用藥物等,以求降低風險,紓解焦慮。

高風險低焦慮

但亦有很多時候風險程度跟焦慮反應不成正比:如美珍患上心臟病的整體風險根本上是極低,但她對患上心臟病卻有強烈的焦慮。「低風險、高焦慮」這個不相配的情況,在一些身體無恙的朋友之中實在不少。這些朋友本身可能傾向容易焦慮,耳聞目睹一些嚴重病症的個案後,就很容易「對號入座」,將自己身體的一些輕微徵狀(如美珍的「非心臟胸口病」)懷疑是嚴重病症,並為此焦慮擔憂。

這種焦慮雖強烈但也合理合情,並未嚴重到「疑病症」(Hypochondriasis)的程度,經醫生的解說也可以暫時得到緩解。英語上就有所謂的 「Worried Well」,但既然已經承受着焦慮擔憂,又好得去哪裏呢?

另一個不相配的情況,就是「高風險、低焦慮」。這組病人會被稱為不知驚、不聽話、諱疾忌醫,甚至因此更容易與醫護人員衝突(醫生:「你已經三高了,還不肯吃藥/戒口/運動/戒煙!」)。但醫生更應盡力設身處地,理解病者不擔憂、不回應的真正原因(病人:「我一直健康,為何要我長期服藥!這些藥物全部都有副作用,我不要長期服用!」),方能真正幫助到他們。

家庭醫學常說「每個人都不同」,其中每個人就各種病患都有不同的「風險」,配上面對各個問題都有不同的「焦慮」,縱橫交錯,分別呈現在每個人之上,立體多變,人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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