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執之手

李維榕博士 | 2018-11-17
女兒以獨有的方式把自己與父母隔離。

這男人是他妻子推介給精神科醫生的,她說他有精神病。

張醫生單獨見了他3次,卻找不到病在哪裏,因此安排了與整個家庭會談。

只見這男人雖然訴說生活緊張,但是神態自若,反而是陪同男人出席的妻子被診斷為抑鬱症,在醫院住了一個月,剛剛才返家。

談起她的住院經歷,她泣不成聲,久久說不出話來 。

他們有個上大學的女兒,低頭不語,看來卻比誰都情緒低落。

誰是病人?在家庭關係的網絡裏,病態是可以彼此傳遞的。

如果我們追蹤這個網絡的前因後果,就會發覺人人都是一個導源體,發放或吸收彼此所有訊息。有張看不見的網,把每個人緊緊地拴住,神不知鬼不覺地互相牽制、互相挑釁。表面看起來卻好像互不相干,誰也說服不了誰。

裝監視器監視女兒

父親投訴女兒不受管教,讓他十分無奈。他說:「她小時是很聽話的,但是愈來愈愛自作主張。說好了要考上名校才可以交男朋友,她卻堅持不會影響升學,非要交男朋友不可,結果就只考到副學士的名額……」

他的妻子說:「他總是怪我沒有把女兒管好,他每天在外工作,卻不斷給我打電話,查問女兒的一舉一動,我一接到電話就精神緊張……」

男人搶着說:「我不能容忍她對你的頂撞,一個孩子怎能對母親如此不敬?」跟着就一宗宗地投訴女兒與妻子的矛盾。

父親說的是女兒,骨子裏卻是怪責妻子無能,被女兒欺負;妻子堅持自己與女兒沒有大問題,問題出在丈夫的不可理喻。

男人是計程車司機,終日在外奔波,怎麼對家中的事瞭如指掌?

妻子告狀:「因為他在家中裝了監視器,監視女兒的行為!」

男人是否真的瘋了,怎樣可以如此看待一個已經成人的孩子?奇怪的是,女兒好像沒有什麼大反應,反而是妻子得了抑鬱症,對什麼事都提不起勁,只有滿腔眼淚,男人都着急了,怕她自尋短見。他說:「現在管不得女兒了,萬一老婆出事,該如何是好!」

妻子也同意,生病真的有個好處,就是丈夫再也不敢逼她,反而是多了一點關懷。兩人還親熱地拖起手來,十分一致地,話題又回到女兒身上。

父親:「其實不是不讓她交男朋友,而是先等兩年才交男友,先把學業弄好,回到主流大學,我絕對相信你有這個才能!」

女兒全無反應,他轉向老婆說:「我並沒有一定要她這樣做,但是總不能不讓我說呀!」

我不是教育家,沒有太多做人的大道理。我只希望協助家人在關係的困擾中找到一點生機。父親那段話,我覺得不可錯過。

我趕緊對女兒說:「你聽到他剛剛那一段話嗎?那太重要了!」

我又圈又點,就是沒有人聽到他說了什麼,連他自己也愕然。

我只好代他重複:「他說,他並沒有一定要女兒怎樣做,只要讓他說說就成!」

父親說話並非信條

如此一來,父親的話就不再是金科玉律,他就不是專制無理,只是一個無可奈何又不吐不快的老爸!可惜的是,他的話太多,說得好時也沒有人再去理會。

我為老爸的行為解碼,他十分興奮,跟着就說個不停,老媽受到感染,也開始加上她的一份。

她說:「每晚都工作到半夜,不眠不休,身體怎樣承受得了?我的要求不高,只要回家來閒話家常,而不是像個陌生人。多問一句都大發脾氣,怎麼一點親情都沒有!」

父親也說:「我們只希望與孩子做好朋友,她什麼事都可以和我們好好溝通!」

夫妻兩人突然出奇地合作,訴盡心中情,連我都甚為感動。尤其這個咄咄逼人的父親,其實只是渴望接近女兒,而女兒的拒絕才是他的最大心結。

原來女兒已經有一段時間不肯和他說話。

奇怪的是,無論父母怎樣推心置腹,女兒都好像不為所動。開始時還會表達希望父母多一點關心對方,後來看到他們牽着手對她苦苦哀求,反而把頭垂得更低,更加無法聽到她的聲音。

父母說,女兒有時會情緒失控,把頭撞牆。

我突然想起張醫生另一個情緒失控的青年人,他每次看到母親流淚,就不由得喃喃自語,身體無法安頓。後來經過張醫生的精心治療,真的平靜下來,對父母的焦慮再也沒有大幅度反應,忍不住時甚至會主動要求入院。

原來他的方法,就是一回家就戴上耳機,隔絕家人的聲音。

也許,這女兒也是以獨有的方式把自己與父母隔離。

夾帶太多情感包袱

親情,一旦夾帶着太多情感上的包袱和寄託,是可以促使最親近你的人發狂失措的,尤其那些正為自己前途徬徨的青年人。

但是怎樣令如此癡心的父母接受孩子要離家的道理,卻是天下間的一宗難事。

我原以為鼓勵女兒在父母前說出自己的心事,可以提升雙方面的理解。但是女兒對這個提議談虎色變,也許她知道這並非是用道理可以解釋的一回事。好在父母有機會表明心跡,也不管女兒回應不回應,倒是興高采烈,夫妻二人,手拉手的打道回府。

也許他們會慢慢明白,到頭來,執子之手的,也只有你一直以為格格不入的老伴!

撰文 : 李維榕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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