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與倫理的競賽

天峯醫生 | 2018-12-01
當我們滿有信心地切掉不喜歡的基因,誰又能保證不會引致其他基因變異的問題呢?圖為電影《謊島叛變》(Island)海報。

同事拿了兩張風景照片給我看。

驟眼看了一下,兩張照片好像一模一樣,但仔細再看,其中一幅,在一片湖光山色下,有一間很美麗的紅色小屋;而另一張,同一個湖光山色,卻沒有那一間小屋。

「哈!究竟是你刪去了那一間小屋,還是把小屋剪貼到相片上?」筆者猜一定是朋友利用軟件在照片上動了手腳。

在照片做剪貼編輯,要做到一點都不困難。不但可以去走瑕疵,亦能創造奇景。只是,究竟是畫龍點睛,抑或是弄巧反拙,則屬技巧高低之分,亦有時見仁見智。

當然,要為照片做編輯,是為希望令照片更加生色和與別不同。近年用於電影上的電腦技術發達,令電影場面更加震撼可觀,直教觀眾置身其中,真假難辨。

自從我們有能力把整個人類的基因圖譜繪畫出來之後,就像將照片數碼化了一樣,能夠輕鬆剪接基因根本已經指日可待。事實上,科學界已經有不少方法可以「切割」基因,問題只是未能達至一定水平的精確性。換句話說,切割基因時,極可能同時切割到目標基因以外的其他基因,從而引致不能完全預計的後果。

最近一位內地副教授,就利用了基因剪輯技術,「創造」了一對聲稱可以對愛滋病免疫的孖女。

孖女的父親是愛滋病帶菌者,母親並沒有愛滋病。副教授的說法是為了讓這對父母可以誕下不受愛滋病影響的下一代。然而,醫學界一般認為要達至這個目的,其他方法也多的是,遠比剪輯基因容易普及。

當然,如上文所述,剪輯基因的技術其實尚未成熟,事實上,這對孖女亦曾經有其他基因受損的跡象,只是最終仍尚待觀察。

倫理道德問題是大部分科學家質疑副教授的地方:一個連動物實驗的安全性仍未有結論的「治療方法」用諸人身上,是有違一般醫療研究的倫理準則。基於科學論據還未確實,風險完全未能評估的情況下,研究對象(父母)根本無可能確認願意接受風險。

須一生承擔後果

大家可不要忘記另一對研究對象——那對孖女。她們被「不情願地」甚至「不知情地」剪掉了某些基因,卻要用一生去承擔剪掉了某些基因的後果,而這個剪掉基因很可能是並無必要。

說到這裏,大家不妨先討論一下社會倫理和道德標準。

在二十年前,一般人對整容手術都會有些保留。父母如果知道自己的子女去做整容手術,可能會大發雷霆,說什麼「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云云。今時今日,「整容手術,可以改變一生!」有些父母不單鼓勵子女去做,連自己也「不甘後人」。

除了時代不同,文化差異亦構成不同的倫理觀念。墮胎、同性婚姻,甚至安樂死等,便在不同國家、不同地區都有着不同的接受程度。

既可以受時代、文化的影響,自然也可以受到政治、利益等的左右。又好像大麻合法化、平民可以擁有槍械等,對筆者而言,其實也可以是一個道德倫理的問題,只不過被操縱在各種利益集團的角力中。

倫理是一個價值觀的問題,一個當下社會大部分人所認定的價值。而科技往往是前衞的,通常不是大多數人所能理解或掌握,所以科技很容易又跑在倫理前面。

哥白尼在五百年前提倡「地動說」理論以及推翻當時社會一直認定的「地球是宇宙中心」學說,而當時的教會與社會對他的學說都不能認同,令哥白尼亦吃了不少苦頭。

自然,倫理也不一定是正面的。另一個例子是被後世譽為電腦科學之父的艾倫.圖靈(Alan Turing),於二次世界大戰時,憑藉破解德國情報密碼系統,促成盟軍最終的勝利。但卻在戰事結束後,因同性戀而被英國政府迫害,令一代偉人鬱鬱而終。

此外,第一個成功複製的哺乳動物,是在1996年出生的綿羊桃莉。牠是用細胞核移植技術將哺乳動物的成年體細胞培育出新個體。由於是複製動物,似乎當時並沒有太多倫理上的爭議。

之不過,既然可以複製羊,自然可以複製其他動物,甚至人類。

筆者很愛一部十三年前的電影《謊島叛變》(Island)。片中講述一群生活在一個不知名島上的複製人,他們的「出生」是用一群有錢人的基因複製出來。當這些有錢人有器官病變的時候,相應的複製人就會被騙到一個所謂夢寐以求的樂園,實質是被麻醉後送到手術室作器官移植手術。片中自然帶出一些生存價值和自由等的倫理問題。

不斷挑戰大自然

可見科技和倫理之間,此起彼落。

回到了基因改造,副教授的個人倫理問題並不是本文的重點。筆者的問題是,我們人類究竟想做什麼?

追求科技進步、醫治疾苦、為病人尋找治療出路當然是無可厚非。然而,我們可能其實只是不斷希望以自己的方式去挑戰大自然。而這樣所帶來的連鎖影響,又是否我們可以輕鬆承受或處理?當我們滿有信心可以非常準確切掉我們不喜歡的基因的時候(筆者敢相信這只是遲早的問題),又誰可保證不會引致另一些類似基因變異的問題?

筆者深信,每一個基因都有其存在的理由,亦與其他基因有着相互影響平衡的位置。假若被切斷的話,總可能會發生更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像許多關於基因改造的電影情節一樣,製造出不同程度的「超人」或者「怪物」,引發人類的生存危機,又或者帶來很多社會歧視、生存意義和生態混亂等的議題。

當然,或許有一天人類可能可以完全掌控基因的編排,高矮肥瘦任由配搭。但隨之而來的社會問題,例如人口膨脹(假如所有人理論上都可以接近長生不老的話),自然界更加完全失去生態的平衡。

筆者並不是反對基因的研究,尤其是用於醫療用途。只是恐怕我們能否真誠以我們心目中的倫理道德成為堅定守護我們不會偏離航道的閘門。筆者擔心,除了倫理道德會受不同的因素影響,即使各國政府對基因工程研究的立場,也在不同時期有所不同,尤其受政治或經濟因素所影響。好像美國前任總統布殊曾禁止胚胎幹細胞研究長達八年之久,禁令卻又被奧巴馬上任時取消了。

筆者始終覺得,我們不應該無節制地改變自然。如果倫理不斷跑在科技後面,基因危機很難不出現。

照片加工確實可以令相片更臻完美,但如果過分剪裁,不單有違攝影的原意,亦破壞了照片自然的一面。

撰文 : 天峯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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