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精神科近40年來的道路

陳仲謀醫生 | 2018-12-04
精神病可能會很快成為我們的「首席劊子手」。

早前香港中文大學精神科學系慶祝成立40周年紀念,並為創系教授陳佳鼐醫生誌慶八十大壽。籌委會在某大酒店舉辦盛事,並順道舉行一個學術研討會。當日香港精神醫療業界的持份者紛紛出席,非常熱鬧。筆者雖不是中大畢業生,但曾在威爾斯親王醫院任職,獲得陳教授的耳提面命,獲益良多;並且在以後的工作中,得到他不少寶貴的意見。所以當日便興致勃勃,懷着興奮的心情赴會,準備和同行交流,更誠心叩問陳教授身體安康。

陳教授早年赴英習醫,專攻精神治療,在彼邦卓然有成。中文大學成立醫學院,廣邀海外知名學者任教,陳教授毅然放棄英倫高職,返港開荒。

中大醫學院精神科學系是他胼手胝足、大刀闊斧下,一手成立的出色科研教學中心。陳教授在職20年來,引入最適合香港醫科生的教學方法,推陳出新,培養了不少優秀的專科醫生,桃李滿門。

當時的精神科被醫科畢生視為冷門選擇,而熱門的專業一般是外科、內科和兒科。40多年前,香港只有一間青山醫院,專為精神病人提供住院服務。很多港大醫學院的畢業生因為熱門專科僧多粥少,被迫到青山等位,靜候心儀的專科出現空缺。真正有志於精神科的初級醫生相信寥寥可數。上世紀七八十年代,不但普通市民不了解精神病,連初出道的醫生也視之為次等的選擇。他們在「青山等位」中,很難會努力工作和學習,對自己、病人和政府而言,成為「三輸局面」。

話當說回頭,以前精神科的病理研究和治療方法停滯不前,往往在其他專科中被比下去,不受普遍重視。同時,和精神治療相輔相成的心理輔導也在草創階段,所以最主要的疾病,例如抑鬱症、焦慮症和精神分裂(思覺失調)醫療成效都是差強人意。以前流行一句俗語:「你short咗呀,入青山啦!」背後深層的意義是「有入無出」。的確,部分嚴重的精神病人要在青山醫院終老。

隨着先進國家重視國民的精神健康,各大藥廠大量投資,不斷推出嶄新的藥物,於是治療成效得到長足的進步,使到精神科在九十年代開始受到大眾的另眼相看。

陳教授因時制宜,引入外國的最新精神科知識,招攬了很多優秀的醫科學生,訓練他們成為出色的精神科醫生。雖然港大醫學院有超過百年歷史,但現在的香港精神科註冊院士,中大和港大約各佔一半。

世界衞生組織(WHO)在本世紀開始,預測20年後人類「第四號殺手」抑鬱症將躍升至第二位(時光荏苒,這個「詛咒」已經一語成讖)。如果加上其他相類疾病,精神病可能會很快成為我們的「首席劊子手」。英國老牌醫學雜誌《刺針》(Lancet)的金句「沒有精神健康,就沒有健康」(No Health without Mental Health)也成為WHO的「口頭禪」。

醫科生裹足不前

香港九七年回歸祖國,先後經歷SARS來襲和全球金融危機,人們身心受創,開始認識精神健康的重要性。精神科這個冷門的專業順勢而起,成為兩間大學醫科畢業生的寵兒,經常有20多位申請人爭奪7至8個實習空缺。當然,多些醫科學生和初級醫生希望加入精神科這個行列是一件大大好事,但香港公共醫療系統的編制卻遠遠落後於世界標準(WHO規定最少一名精神科醫生,服務一萬位市民。香港現有約400名精神科醫生,但單是永久居民就有700多萬,即是約1比2萬,較世衞標準少一倍)。

負責管理公共醫療系統的醫院管理局,要處理的問題真是千頭萬緒,大部分的專科都欠缺人手,精神科面對嚴峻的困難不是獨有,亦相信不會被主政官員放在最優先的位置。現任食物及衞生局局長陳肇始教授,宣布政府在本財政年度撥款增加60名醫科學生的名額。有普通常識的人都會一眼看出有關當局的舉措形同杯水車薪,更是遠水不能救近火。特區政府似乎將市民的注意力專注於土地與房屋的供應,而忽略了比住屋更重要的問題──精神健康。

總括來說,香港40年來的精神健康服務在發展過程中有好有壞,但筆者個人認為是優多於劣。可惜,香港的精神健康服務總是對不準目標,將捉襟見肘的寶貴資源浪費,這就是筆者費盡唇舌所提出的「四不一無」。

當前的形勢出現了一個兩極的現象:中產階級愈來愈認識精神健康的重要性,他們會不吝慳囊光顧私家醫生,而普羅大眾輪候公立醫院的門診時間愈拖愈長(時間僅次於老人家最需要的骨科)。

10多年前,每年都會聽到有一兩位同行離開公營部門,私人執業;現在上述情形從一年變成一個月。換句說話,公立醫院的精神科醫生人手愈益緊絀,貧苦病人的候診將遙遙無期。這種轉變使到醫科畢業生又對選擇精神科裹足不前,害怕工作量大,更沒有足夠的滿足感。大部分資深的公立醫院精神科醫生轉為私人執業,主要不是因為收入有可觀的差距,而是很難獲得成功感。精神科和其他專科有相當大的分別是,醫生除了要診斷病人的病徵之外,還須和病人建立「互信關係」,務求獲得他們的信任,掌握其心理狀態,以便進行心理輔導。在公立醫院工作,精神科醫生面對大量病人,根本沒有時間做最基本的診斷,只能「照單執藥」,遑論有機會作深度的心理輔導。加上工作崗位的調動,醫生很少機會一直跟進同一病人,看到他痊癒,但這正是醫護人員無以尚之的回報──成功感。

精神科醫生的工作量超出負荷,部分人的服務態度不合標準,不是罕有的情形(去年公映的電影《一念無明》便用戲劇方式突出這種極不理想的情況)。筆者相信上述的困局,迫使更多醫生另謀高就。

筆者和陳教授當晚談及此事,他認為政府不做,不代表業界會袖手旁觀,反而應該同心協力,迎難而上。

撰文: 陳仲謀醫生_香港精神健康議會召集人、香港精神健康促進會主席

 

筆者(右)祝賀陳佳鼐教授(左)生辰快樂!(作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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