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城市三頓飯

李維榕博士 | 2018-12-08
家庭治療師都知道孩子的問題與家庭有關,但是怎樣有關卻不容易確定。

很多年前,在倫敦和巴黎度過了一段日子,這兩個都是迷人的城市,讓異鄉人沉醉其中,卻總是徘徊門外。當時捧着George Orwell的一本Down and Out in Paris and London,與作者書中所描述的貧困潦倒,感同身受。

這次到倫敦及巴黎,卻是應邀到當地講座,分享我們在亞洲家庭治療的心得。

首先是倫敦,這個由英國家庭治療協會主辦的大會,主要是紀念逝世一周年的家庭治療大師Salvador Minuchin對業界的影響。Alan Cooklin與Eia Asen都是英國家庭治療的主要人物,先由他們介紹當地的發展,他們一個是典型的英國幽默,另一個是德國學術派的沉實。英國的參與者喜歡參與,要他們聽一天的講座實在困難,因此輪到我時,索性把本來準備好的講詞丟掉,從對話開始。好在他們對我們的一項家庭評估甚感興趣,嚴重超時還是問個不停。

量度生理反應

過去10年,我們在亞洲家庭治療學會一直專注於這一項目:主要是量度孩子對父母矛盾的生理反應,包括心跳頻率、汗腺分泌及皮下溫度。再利用這些反應探討孩子對父母關係的細節,究竟有什麼讓他們如此在意的地方。

目前我們已經做了200多個孩子的樣本。團隊裏的幾名精神科醫生,尤其詳細整理了幾個患有身心症的兒童評估數據,讓我們更清楚地看到他們面對父母互動時的不同生理反彈。

其中一個12歲的男孩,不斷鬧肚痛及頭痛。在評估期間,當他的父母由不停爭吵轉為無聲的沉默時,他的心率由原本的90上升至170,治療師問起他來,他說:「因為他們的沉默是暴風雨前的先兆。那是死亡的沉默!」

接着他就解釋過去五六年來,他怎樣努力為父母的問題收拾殘局。每次父母吵架,父親走了,就只有他去安慰母親,絕對不敢增加她的憂慮。他說:「我總不能也跟着跑掉!」

那他如何處理自己的憂慮?他答:「都吞下肚裏!或壓在頭上!」

怪不得這孩子不停肚痛及頭痛!

家庭治療師都知道孩子的問題與家庭有關,但是怎樣有關卻不容易確定。我們這些臨床資料給予與會者很大的鼓舞,他們都紛紛查詢如何運用這個評估程式。有人甚至說:不枉她從蘇格蘭坐10小時車程來參加大會!

以前都是我們向西方學習,現在我們也有他們可學習之處,可想而知我們有多興奮!當然,我的老師Minuchin也有很大功勞。作為美國早期Child Guidance Movement的前鋒,他晚年時一直是我們這項研究的幕後支持者。

英國的家庭治療師不若美國的那般喜歡自立門派,比較重視學術交流,但是他們眼光敏銳,能言善辯,因此容易擦出火花。

白天一場辯論,晚上又再談得熱烈。我住在Alan家,他的妻子Gill Barns也是心理治療界的佼佼者,尤其專長於性別研究,她的新書就是探討男士在家庭治療中扮演的角色。Minuchin在1998年到北京講學時,她們夫妻也在場。久別重逢,一下子就重拾話題,加上大家都失去共同的老師,更感到同門的親切。

Eia的妻子Denise不但是意大利文藝復興的教授,還廚藝出眾,特地為我們準備了一頓巧奪天工的美讌。以前在倫敦沒有吃過一頓好飯,這次才嘗到當地知識分子那讓人羨慕的生活色彩!

跟着就往巴黎,從火車站到旅館,被的士司機多收了3倍費用。晚上去吃生蠔,又再上當,真是太掃興!正逢各業工人上街示威,抗議民不聊生,當然不會對遊客有好臉色。

好在邀請我們來訪的Martine Nisse是Le Centre des Buttes-Chaumont的總裁,一早就為我們安排好一群經驗豐富的心理治療家,讓大家作深度的交流。當中有幾位是從事心理分析的學者,有人甚至來自阿爾卑斯山區。Martine的中心主要是服務被性侵犯的受害人,有兩個治療師專為涉及教廷性醜聞的青年人工作。這中心位於巴黎北面一座公園旁邊,並以公園名字命名,環境優美。她說:不漂亮的地方我們不會去。我說我們也一樣!大家倍覺投契。

中法家庭相似

他們對我們的評估程式尤感興奮,認為適用於法國孩童身上。結論是:法國家庭與中國家庭有太多相同之處,比起美國更適宜合作。

在巴黎當然還要吃喝玩樂,Le Grand Véfour是我最喜愛的餐廳,3個月前就訂好位。這間小小的古雅建築,包括拿破崙等前人都曾來光顧。坐在法國大文豪雨果曾經享用的座位,我們十分寫意,現在是海膽季節,吃個不亦樂乎,也不管銀包大出血。

回港途經Doha,這是一個富裕的沙漠城市,它的統治者是一名阿拉伯王子,眼光獨特,請來建築師貝聿銘為當地設計一間伊斯蘭藝術博物館,小國從此有個新地標。我們在裏面流連忘返,一下子就待了幾小時,第二天一早又再去。還意外地發現Alain Ducasse在它頂樓開設了一間餐廳,坐在那以黑白為主調的環境,一切都配合得盡善盡美。但是說實話,這一頓飯,還不如我們坐在老城的廣場上吃地道的串燒羊肉和炭烤大餅來得痛快。

撰文:李維榕博士

 

家庭治療大師Salvador Minuch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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