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眾」的情緒問題

天峯醫生 | 2019-10-26
Gustave Le Bon本身是一位看着巴黎街壘革命長大的法國小孩,他在書中對法國十九世紀城市中的民眾活動進行了社會心理學研究。圖為《孤星淚》劇照

有社企平台公布了一項在9月份進行的香港人開心指數調查,結果顯示本港整體開心指數平均為6.15分,是十年來新低。研究亦發現18%受訪者屬中度抑鬱至重度抑鬱,3.5%受訪者更幾乎每日有自殺或傷害自己的念頭。

無怪乎筆者也自覺情緒低落了很多。然而,除了情緒低落,有些人甚至會有情緒大幅度起伏、無端產生恐懼、言談與行為不一致、經常感覺受迫害、不斷幻想有人被殺等的情況,其實都有可能是精神健康出現問題的徵狀。

筆者在上文〈香港人的情緒問題〉(刊於10月5日),提及四個引致香港人情緒問題的相關因素:對政府政制的不滿、對中國大陸的恐懼、對政治認知的片面,以及對公民責任的漠視。在這些背景因素之下,只要稍加燃點,「群眾」的情緒不難一下子就如山洪暴發。

然而,什麼是「群眾」的情緒?

被譽為其中一本最具影響力、最早描述「群眾」的書The Crowd: A Study of the Popular Mind,早在1894年出版,英文版一年後上市,甫出版就成了暢銷書。正值十九世紀歐陸革命的時代,當時的西方已經見識了群眾運動的巨大力量,隨之的二十世紀中,群眾運動更見奔騰。

似曾相識

作者古斯塔夫.勒龐(Gustave Le Bon)本身是一位看着巴黎街壘革命長大的法國小孩,他在書中所描述的是,他對法國十九世紀城市中的民眾活動所作的社會心理學研究。

文化評論人詹偉雄先生,在其中一個台灣版本的《烏合之眾》(2017年出版)的導讀中提到,「有趣的是,支持《烏合之眾》於西方書肆常賣的,不是群眾或學者,而是各式各樣希望能召喚起群眾運動的政治行動家」。

由這本台灣版的《烏合之眾》章節標題,可以略窺一些「群眾」的特質,如:

「群體衝動、善變且暴躁:群體是衝動的奴隸」

「群體的被暗示性與輕信:群體永遠徘徊在無意識邊緣」

「群體道德:群體是矛盾共同體——為什麼今天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明天卻可以犧牲和不計名利地獻身」

「群體觀念:群體是固有觀念的奴隸」

「群體想像力:天才的想像力成為了他們受制於人的弱點」

「領袖的說服手段──斷言、重複和渲染:說服群體的最好修辭手法」

這些一百年前所描述的特徵,會否也覺得似曾相識?

當很多的「個人」聯合起來後便成為「群眾」。但要注意的是,「群眾」並不只限於一時聚集的人群,也可以指維繫了一段時間的「群眾共同體」。很明顯,「群眾」需要「數目」,所謂「愈多人,愈安全」。

書中的大意是:當一個人身處於亢奮的「群眾」之中,這個人自身的自制能力、 分析智慧、道德觀念,都因為群眾壓力而完完全全被抑制,取而代之是最基本、最原始的人性共通點——情感、本能、慾望。所以,「群眾」永遠比個人愚笨得多。相形之下,他們會變得情緒主導、直線邏輯、不擇手段。由此,即使是一個平日弱質纖纖的女子,進入「群眾」之後,都可以變得滿口粗言、兇狠暴力。

無法實現

更有趣的是,「群眾」不會承認自身是愚昧的,也總有說法令自己「不同」於其他一般的群眾。「群眾」又會特地以某些行為去展示其文明道德的一面。勒龐舉了一個例子,在法國大革命的9月慘案中,一批群眾為了「愛國主義」而進行私刑,卻會把被處決者的金銀財帛放在會議桌上,分文不取,以示他們與其他的殺人罪犯不同。

不過,這些「不同」之處,偏偏正是「群眾」的特色。亦因此,歷史只會不斷重演。機會主義者亦能不斷利用充滿理想主義的「群眾」而取得利益。或許有人誠心希望透過了解「群眾」,能降低其狂野非理性的一面,而保留其推動改革的一面,但很可能這也只是其中一種不能實現的「理想」而已。

當然,香港這次風波又確實有其獨特之處,但書中仍有不少類同的地方,值得我們引以為鑑。

直線思維

因為「群眾」永遠比個人愚笨得多,「群眾」只能接受簡化了的直線邏輯。好像:我去了遊行,我不是暴徒,所以所有去遊行的人都不是暴徒;一日未能懲治警方濫用武力,一日都不應該制止民眾更暴力的行為,甚至公然阻擋警方執法都變成「公義」;因為被捕後受到不合理對待,被捕前的行為就可以隻字不提;所有問題都源於林鄭,犯法都只是為了「公民抗命」,被捕的人都是「義士」……只要稍作理性思考都不難明白,那些所謂的因果關係其實都不能成立。

但「群眾」得依靠這種簡化了的直線思維,才容易形成共通點,藉以維持「不割席、不篤灰」式的「團結」。他們更會用無限聯想去「解釋」一些表象,去把一些原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放大成驚世陰謀,反而對實實在在的東西漠不關心,從而強化自己的「信仰」。

就是這樣,「因不滿而認同謬誤,因謬誤再衍生更多不滿」的惡性循環,即使是受過最高深教育的人,只要踏進這個「情感漩渦」裏面,「個人」就被「群體」綑綁着,再也逃不出來了。

「群眾」的另一個特色,就是愛針對人,而不會針對事。由於他們只有黑和白,沒有討論空間,也不會接受討論,只能全盤接受或者全盤否定。只要是不認同他們,就是敵人。

對人對事

於是,透過簡單的標籤化,「街坊」是不會犯法的;只要是「手足」,就一定要「撐」;警察全部都是黑警;只要同中國有關的都代表專制、不公義;只要是政府做的,背後一定有陰謀等等。這些已經不是簡單的互信問題,而是嚴重的盲目標籤。即使有些人說自己會看兩邊的訊息,但是他們所接收的,很大程度上已經受自己預設的立場所不知不覺地有所取捨了。

很多人或會以為只有專制政權才會以抹黑為手段,事實上民主政制為了選票,抹黑對手、互揭黑材料的情況,只有過之,而無不及。諸君看堂堂美國的總統選舉,互相抹黑、指摘更是司空見慣。而在群眾運動中,透過謠言滿天飛,令社會出現互相猜疑,籠內廝殺,就正中策劃者下懷。雖說謠言止於智者,只是,這世界並沒有足夠的智者。

而更可怕的,就是「群眾」通常都很「嗜血」。為了延續仇恨,「血」是其中最有效刺激情緒的工具,死人更是最大的官能刺激。暴力升級,除了想引起關注之外,更大的目的是令更多人捲入仇恨的情緒漩渦之中。真有其事當然震撼,就算是捏造的死亡事件,都是牽動情緒的最佳武器。喪禮、燭光晚會、紙鶴,絕不新鮮,卻又萬試萬靈。

前文提及的詹偉雄先生,在其導讀中總結時道:「因為我們就貨真價實地承受着執政者施加於上的暴力,歷史上滿滿是鎮壓的血漬,從而使我們無從想像群眾也可能鮮血滿手,而且相較體制暴力更不可捉摸。」

如何對症「群眾」情緒呢?下文再續。

撰文:天峯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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