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冒與絕症

李維榕博士 | 2019-11-02
故事中的幾位年輕人,很多人都以為她們應付不了外面的世界,其實外界只是「感冒」,卡在父母的矛盾中不能自拔,才是「絕症」。(資料圖片)

在上海見到一個有憂鬱症的少女,她神情委靡,毫不起勁;在家連穿衣服都要由父親打點,父母也因此而吵個不停。

這少女本來在外國讀大學,不到一年,便輟學回家。都說她自卑心重,無法應付學業的壓力,她自己也是這樣說的。我看她坐在父母中間,像個小嬰兒,任由父母專心照顧,我請她坐出來,問她究竟生了什麼病。

她答:「只是感冒。」

我問:「如果只是感冒,怎麼弄到這般大陣仗?」

她說:「坐在這裏就是感冒。」然後指着父母中間那個空位,「坐在那裏就是絕症!」

怎麼坐在這裏就是感冒,坐在那裏就是絕症?

這是一個十分有趣的探索。聽這少女娓娓道來,倒是提供了一個很多孩子與年輕人發病的版本。

表面強勢

她說,父親為她打點衣物,並非她有需要,而是父親「有需要」。夫婦之間長期鬱鬱寡歡,父親的情意都集中在女兒身上,只有在為女兒做事才找到滿足感。母親是個凡事都要她說了才算的人,女兒卻說,她只是表面強勢,內心十分脆弱。年輕人不愛說話,說起話來,全部都是對父母的觀察,以及父母內心的孤單和寂寞。

父母知道孩子憂心,不斷向她保證,夫婦之間並沒有大問題,甚至自稱是旁人公認的模範夫妻,只因為她發病了,才弄得如此糾葛。

女兒堅持,不是這樣的!父母一向格格不入,小時放學回家,靜悄悄的,誰也不跟誰講話。她解釋:「我從小就很乖,不停引他們講笑話,只有我在,才能把他們連繫起來。我完全沒有安全感,覺得自己一走開,他們就維持不了!」

怪不得她老愛坐在父母中間。問題是,小時候扮演這個把父母拉攏起來的角色,還算合理,到了成年,還要合理化這個角色,就只能把自己變成病人。

做小棉襖

這次在上海精神健康中心一口氣見了四個少女,都是醫院裏的病人,都是情緒失控、割腕、自殘,甚至要自殺。包括上述那個少女在內,本來走得遠遠,也要千方百計地返回家來;也不知道是她們需要父母照顧,還是讓空虛的父母有個盡情發揮的對象。

開始時,她們都投訴外面的壓力過大,或是父母的期望太高。很多父母也信以為真,乖乖地不敢再對孩子提出任何要求。有些父母,甚至不停自我反省,怪責自己不懂得如何親子,才造成大錯。

其中一對父母,夫妻都不善於用語言表達,尤其是父親,眼巴巴地望着女兒,眼眶滿是淚水,就是說不出一句話。不是所有父母都是用語言向孩子表達關心的,後來才知道,這父親得了重病,女兒其實十分為他擔心。父母親都面對很大的健康與生活壓力,為了保護女兒,什麼都不對她說。

女兒說:「我其實很想當他們的小棉襖,可是媽媽不讓我參與,總是拒人千里;而爸爸,也是一樣不肯讓我分擔!」她最需要的是,一個向父母表達的機會!看到父母親淚眼汪汪地望着她,她走過去抱着他們,在每人臉上吻了一下,好像圓了一個心願,才安靜地回到自己的位置。

原來這是一件沒被穿上的小棉襖!

她不知道,這件棉襖一旦被穿上,就很難脫下。但是孩子就是這樣心甘情願地選擇成為「絕症」!

陷進黑洞

另外一個孩子,也是知道父母的關係長期陷於僵局,小心翼翼地不敢再為他們添上麻煩,什麼都說沒關係,不停傷害自己,手腕上都是一道道用小刀割成的傷痕,在父母面前就是擺出一副樂觀無憂的灑脫。

這些孩子講起父母來,都是明察秋毫,講到自己,卻是空白一片。他們大都是在兒時開始,就習慣看父母的面色,對父母的內心情緒比父母自己都更要清楚。不知不覺地,就把保護父母的責任視為自己的事業,一旦陷進這個連父母自己都解決不了的黑洞,個人發展就很難找到生機。

正想着上海少女那甚有創意的比喻,回到香港,立刻又見到另一個精神病院的常客,如花似玉的一個美人兒,也是要生要死。我問她為什麼要死,她說見了專家,揭開了很多傷疤,卻只貼了一小塊保護膠布,痛不可忍,便想死。

什麼傷疤那麼傷人?又是一個身處「絕症」的版本!

她說:「母親總說我是她最重要的人,但是她與婆婆爭吵起來,便會不顧一切,我常在睡夢中被吵罵聲吵醒,嚇得大哭!」

那麼父親呢?「沒有人把父親當作一回事!記得一次他無法忍受,失控大叫,嚷着要離家出走,我還記得媽媽反手在頭頂上捉着他的手,不讓他離去!」

這是一個零歡樂的家庭。母親把全部精力放在女兒身上,她與自己母親終日糾纏,女兒也終日與她糾纏,三代女性鬧得難分難解,父親雖然沒有離開,但總是不得其門而入。

這幾個年輕人,完全沒有自己,只有家庭的故事。很多人都以為她們是應付不了外面的世界,其實外界只是「感冒」,卡在父母的矛盾中不能自拔,才是「絕症」。

要拯救孩子,就要換位!但這是孩子和父母都感到安全的位置!經過長期的情感投資和經營,沒有千軍萬馬,又如何變得了?

撰文 : 李維榕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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