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理性與觀感情緒的對決

天峯醫生 | 2021-03-17
要確立死亡事件與疫苗之間的因果 關係或者是否有關聯,要用科學的方式解答。(路透圖片)

有醫生朋友跟筆者分享,他有一位病人,看了10年。50歲後的幾年工作尤其辛苦,覺得趁着仍然「行得走得」,倒不如早點享受人生,於是50多歲便決定提早退休。退休後旋即去了一次3個月的長途旅行,才回來不久卻發現患上第四期肺癌。病人問我的朋友,這是因為以前工作得太辛苦,抑或是因為太早退休,身體反而適應不來?

其實剛退休便得重病的,又豈止這一位病人?那麼,我們是否就能夠憑此推論出退休會增加患上重病的機會?這顯然是個醫療科學的問題。既然是科學問題,自然要用科學的方式去解答。

根據衞生署網頁的資料,肺癌是本港男性最常見的癌症第二位,也是女性最常見的癌症第三位。2017年錄得的肺癌新症共有5178宗,即每日約有14人被診斷為肺癌患者,大部分患者是50歲以上人士。

再看看這位病人,50多歲,患上肺癌其實並非不尋常。眾所皆知,若果這位病人有抽煙習慣,又或者直系親屬中有癌病患者,或有某些肺部慢性疾病,如塵肺、矽肺等,患上肺癌的機會更高。

事實上,要確立高危因素,包括年紀、抽煙、家族史和塵矽肺病等,是需要一定的時間和相當病例作比對,排除其他「干擾因子」才能達至的科學結論。

舉例來說,飲酒的人似乎也有較高的比率患上肺癌,但是,有吸煙習慣的人也同時有較高飲酒習慣的比例;所以,飲酒的人有較高的肺癌罹患風險,可能只是因為他們同時有吸煙的習慣,而吸煙才是增加患上肺癌的真正危險因素,反而看起來與肺癌好像有關聯的飲酒習慣,其實只是所謂的干擾因子。

因此,若要問退休會否也跟肺癌有因果關係,單靠個別個案其實不足以確立,除非清晰見到在一段時間內出現相當數目的患者都是退休人士,而其比率較未退休而同年紀人士明顯高。畢竟年紀愈大的人,退休的機會一定比年輕的人高,而年紀大是肺癌的危險因素,退休其實也只是干擾因子而已。

在平常生活中,又真的聽過有不少朋友在退休後才得到重病,心底不期然也可能會有點擔心。我這位醫生朋友,也因為眼見這位病人剛退休便得肺癌,自言退休後一定要找些散工做,為的就是怕會「身體不適應」而生重病。這種純然較觀感和情緒而產生的想法雖然無可厚非,但科學還是科學。

接種疫苗與死亡

執筆之時,香港推行接種新冠疫苗計劃超過兩星期,剛超過19萬人接種了第一劑新冠疫苗,也出現了7宗在過身前接受過疫苗的死亡個案。若純然以比率計算,死亡率約為接種者的0.004%。

根據2019年11月出版的《香港統計月刊 》,2018年全年香港的死亡人數為47400人,平均每天死亡人數近130人,以此推算兩星期的死亡人數理論上可達1800多人。約19萬人接種了疫苗,以香港人口約750萬人計算,佔全港人口約2.53%,1800人的2.53%也有45.5人。也就是說,這些接種了疫苗的19萬人,在兩星期中,「正常」地平均也應該會有約45人會因種種其他原因而離世,但現在反而只錄得7人死亡,且他們多有心血管疾病。不要忘記香港接種疫苗到目前為止,大部分為60歲以上人士,年紀加上心血管疾病與死亡率本身當然已經有因果關係,所以接種群組本身死亡的機會理應都比前面所計算出來的整體人口的平均數字為高,但香港的情況卻相反。

筆者要強調這7宗死亡個案並非不值一提,筆者只是想指出,要確立死亡事件與疫苗之間的因果關係或者是否有關聯,同樣是個醫療科學的問題,所以也是要用科學的方式去解答。

疫苗在研發到在臨床應用,通常需要經過三期的臨床研究,才能被批准廣泛應用。

第一期是安全性的研究。主要是作為臨床藥理和毒理作用的試驗,用於測試和驗證疫苗在人體上的安全性。研究會以疫苗不同的劑量,以觀察人體對疫苗的耐受程度,來確定一般人可接受而不會導致嚴重副作用的劑量和注射方案。一般而言,共需要試驗10至80個志願者。

第二期主力為測試其有效性。對疫苗的效用和安全性進行臨床研究,重點在於觀察注射疫苗後的效果和不良反應,也為第三期臨床試驗做準備,釐定出最佳的劑量和注射方式。第二期臨床試驗通常需要試驗數百位自願者。

第三期臨床研究是疫苗的全面臨床試驗。有了第一期和第二期的臨床試驗數據,確定了疫苗為安全和有效,便以第二期研究所釐定出的最佳劑量和注射方式進行決定性的測試。由於要排除已知或未知的干擾因素,測試需要極大量的自願者,並以隨機方法將自願者分成兩組,務求令兩組自願者無論在平均年齡、性別比率、生活習慣等的特性在統計學上沒有差異。為減少不必要的干擾因素,通常第一次做的第三期臨床研究,參與者都只限於壯年健康人士,這也是大部分疫苗最初都沒有長者和小童數據的原因。

兩組志願者,一組接受疫苗,另一組接受安慰劑。所謂的安慰劑,是沒有任何藥理活性的製劑,外表和注射方法與疫苗一模一樣。兩組志願者在預定時間中作對照比較,如是者無論是效果、染疫數字,以至其他不良反應甚至死亡個案等,如果出現數據上的差異,便能確定其與疫苗的關聯性。

疫苗在經過第三期的對照試驗後,其有效性和安全性有了全面的評價,才會經各國家或地區特定的部門和程序決定其是否能夠批准上市應用。在香港,是由獨立的顧問專家委員會12位專家檢視及評核,專家會參照世衞指引,並各自於相關學術範疇參與同行評審,再交由食衞局局長審批許可,機制客觀嚴謹。

不過,在現實世界中,還有許多不可預計的情況或許會影響疫苗的實用效果,所以便有第四期臨床研究。

不良反應的紀錄

第四期臨床研究是疫苗被應用後,通過更大量的人接種後,收集任何注射疫苗後的不良反應,包括死亡事故。收集任何事故,目的只是不想錯過任何可能性,尤其未知的因素,並不表示所有被記錄的不良反應都與疫苗有關,亦不會預設發生了幾多不良反應便要叫停。

話雖如此,如果真的有太多或不尋常的事故發生,為了安全起見,也可能會暫停接種計劃,待調查後如未能確定與疫苗的因果關係,便會再重啟注射計劃。最近歐洲某些國家因為接獲較年輕的接種者出現不尋常卻相當嚴重的症狀:流血、血栓和低血小板數值,而暫停阿斯利康疫苗,也是基於同一理由,並不代表已經推翻該疫苗之前的所有安全數據。

所以,倘若注射了疫苖的19萬人中,在短期內有遠超過45人死亡,即是接種疫苗後的死亡率突然高於自然死亡率的話,又或者出現一系列未明原因的死亡或嚴重事故,我們當然要大為警惕。誠然,香港公營醫療事故的通報相當透明,比西方國家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如果真的出現需要警惕的情況,醫管局或其他許多的專家都絕對不會坐視不理。

相反,如果不斷逐個逐個個案或事故去數,即使循例加句「雖然未能證實死者與疫苗有直接關係」,在觀感上的確只會令人愈來愈擔心。等於看官如果不斷去數有多少人會在退休後患上重病,那麼最後的結論便會是,大家都不能退休了。

在抗疫這大是大非的議題上,我們更加應該堅守科學理性,不能任由觀感情緒作主導。傳媒和醫護人員的角色都很重要,是幫助市民釋除疑慮,抑或只為放大質疑,成為令大眾能否盡快回覆正常生活的關鍵。

 

撰文 : 天峯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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