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醫路歷程】兒科醫生洪之韻 冒險逆流而上 建口罩廠救港

2021-08-10

看電視劇,我們經常聽到醫生說「盡力而為」,但在現實世界,又有幾多人做得到,甚至「知其不可而為之」,依然願意傾盡大半生積蓄為社會謀福祉?
「想像一下,如果香港一年沒有口罩,恐怕早已玩完。」兒科醫生洪之韻(Emily)保持一顆懸壺濟世的初心,去年3月與丈夫合力創辦口罩廠,期間歷盡波折,三番四次被欺騙,金錢損失事小,兩口子壓根兒沒想過,抗疫關鍵時,依然有人會借此賺陰質錢。
「每一秒鐘都可以放棄,但人到中年,相信就算輸到一無所有,依然可以重新開始。」投資了600萬港元的口罩廠,今日雖然算是上了軌道,但提到回本期時,她呆了一秒後苦笑答:「沒想過,不敢想。」

洪之韻和丈夫經營港產口罩廠,為本地抗疫戰出一分力。(受訪者圖片)

假如讀者不算善忘,恐怕忘不了新冠疫情爆發初期,全城風聲鶴唳,人人瘋搶防疫用品的可怕畫面——打蛇餅排隊等買口罩、有商人把價錢托高N倍發售,同時政府卻呼籲大眾切勿恐慌,市場供應很快會恢復如常。「去年1月,我同團隊前往不同學校為學生注射流感針,在準備物資的過程中,突聞內地在前年年底爆出不明來歷肺炎,然後收到批發商通知,可能在之後一年都買不到口罩。」洪之韻和藹可親,無所不談,惟說起此事仍猶有餘悸。

「吓?身為國際大都會都買不到,就連平時訂開的商家,通常幾日內到貨,居然也會斷貨,連幾時補貨都說不清,我就知道會是大件事。」2003年,她在威爾斯親王醫院親身經歷了沙士的可怕,深諳不能掉以輕心,必須做好如臨大敵的準備。

洪之韻(右二)先後在威爾斯親王醫院和仁安醫院任職。(受訪者圖片)

「香港長期依賴外國進口的防疫用品,一旦其他國家暫停供應,在醫護方面出現抗疫缺口,整個城市就會玩完。」她在華光外科口罩廠(Cambridge Surgical Mask)的辦公室受訪,依然堅持戴上口罩,以防萬一,「時至今日,某些品牌的N95口罩在港尚未恢復供應,可見香港庫房再多錢都未必派上用場,何況當時有些物資是被其他國家『截劫』。」
洪之韻續回憶說:「另一個原因是,我是家中大孫女,家族中人不少都是醫護界,至少超過50人分布世界各地,但只有我們覺得事態嚴重,反而更加令我們覺得有需要未雨綢繆。」口罩廠是洪之韻和丈夫陳松的心血結晶,兩人同樣在英國劍橋大學畢業,前者完成臨床前的醫學課程,及後返港考獲中文大學醫科學士;後者獲得工程學碩士後,成為商業顧問。

昔日洪之韻(左一)離港學習前,與家人在機場合照。(受訪者圖片)

碰到無數騙案
「一間日本的跨國原材料公司,兩次收錢後不斷採取拖字訣,由5月拖到7月,最終更要撻訂;又例如,整工廠地基的工人,直頭欺騙了我們,幸好找到同學檢查後,及早發現,拆了再整,但這些情況導致成本直接上升。」兩公婆沒有申請政府的資助,只能拿出積蓄及向銀行貸款,總共投資逾600萬港元建廠救港,豈料挫折接二連三,她續說:「另一次是購入了台灣的機器,本應台灣會派人來港教授如何使用,卻因14日隔離打亂了計劃,只能透過視像交代,對我們來說當然困難得多,幸好的,香港有他們的舊員工,結論是要學得快、學得盡。」
原來大劫當前,人命也算不上什麼,她有點勞氣慨嘆:「你想想,N95以往賣5元,當時升至40元,那刻最低消費是必須訂購100萬個,意味你要準備最少四百多萬港元訂金……當時我們遇到的騙案多不勝數,有廠商出蠱惑,收了訂單後,還臨時把同一批貨轉賣給其他人。」
華光在3月誕生,屬第一批Made in HK的口罩廠,但至7月才能開張,不似其他本地廠商,洪之韻拒做預售,把潛在風險轉移到消費者身上,「坦白說,關關難過關關過,但也要感謝四方八面的好友伸出援手,尤其是自小認識的同學仔,真是碌了數不清的人情卡。」她感恩地說。
兩公婆建廠過程中交了一次又一次學費,像個無底深潭,難道從沒想過打退堂鼓嗎?這名兒科醫生馬上改為跟小朋友說話的語氣:「哈,任何一秒鐘都可以放棄,但是人到中年,不再年輕,也不算太老,活在這個大時代,有什麼事用得着自己,就想義無反顧去到盡,無人知道將來發生什麼,總之正確的事就去做。」
她扯一扯口罩再說:「就算輸到一無所有,我相信也可以重新開始,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坐言起行,不是嗎?哪怕口罩造出來的時候,疫症消失了,我們也不想後悔一生。」做醫生不會計算回報,但商人就考慮回本,被問到工廠何時會有盈利時,她噗通一聲笑出來:「起初也沒想過要投資幾多錢,現在當然未有回報,肯定是來日方長,我也不敢計,哈!」
如今口罩廠正式上了軌道,洪之韻歸功於丈夫陳松,「醫生是循規蹈矩,沒有創業精神,大部分工作是由我的男人負責,他有上進心、膽識過人、光明磊落,也因為工作身份而知道各行業的門路。」
遇上宿世奇緣
談到這場工程師與醫生的奇緣,她情不自禁洋溢着幸福笑容:「話說當年我倆是不同中學,但都參加了本港的傑出學生選舉,我是第七屆,他是第五屆,當年中五的我忽發奇想,有意研究一下兩個字的人名是不是香港人,然後找到第五屆有幾個兩個字的人名,他是其中一個。」
洪之韻笑說,她與丈夫陳松的邂逅經過相當「奇幻」,好像命中注定。(吳楚勤攝)

之後,兩人在劍橋重遇,「我發現他就是陳松,覺得好奇妙,完全不科學,哈!」後來,她倆各自在歐洲異地旅遊,居然又在同一地點碰頭,「我是讀科學,但整件事是完全不科學,還記得小時候無厘頭對自己說,將來肯定不會嫁給姓陳的男人,哈!」
驀然回首,洪之韻那顆懸壺濟世的初心,相信是在醫學世家成長,潛移默化所致,「爸爸是獸醫,但台灣學位在港是不被承認,回港後在漁農處任職;媽媽是大馬華僑,修讀植物病理,在台灣與爸爸相遇後回港組織家庭。」
她在香港的農場長大,自小已接觸到豬瘟、瘋狗症,親眼目睹爸爸解剖動物屍體,「原來雞像人一樣會流鼻水,原來死亡有時會來得很快,成長階段,我已想好一是讀經濟,一是讀醫科,最終揀了兒科,因為小朋友是天真無邪,而且這個年紀是人類最需要保護的階段,不然有病延誤了,就會抱憾一生。」一年多前,洪父因突發性心肌梗塞,搶救十多個小時後不治,令她更感人生無常,當下要及時行樂。
十大傑出青年
她在1997年回港,3年後加入威院,2009年隨盧煜明研究團隊贏得第六屆國際會議的Young Investigator Award,2015年當選十大傑出青年,2017年當選中大逸夫書院校友會第一屆「逸夫之星」。
洪之韻(上排左二)曾在2015年當選香港十大傑出青年。(受訪者圖片)

6月30日是香港的命運臨界點,也是洪之韻的命運臨界點。「如果留在英國,我相信會行研究路,然後到了中年才回來,但最終我揀在6月30日回歸前返港,其中一個考慮是想起人在異鄉的媽媽,我就特別掛住她。」
當然,初入醫道時是吃盡苦頭,「在公院一星期工作逾80小時,每3日就有1日無得睡覺,但好處是在最短時間之內吸收到最多東西。」她幻想過將來轉向研究路,故在2007年加入盧煜明的團隊,但因「喜歡接觸病人」,2010年轉到仁安醫院任職,2016年開設私家診所,「性格決定命運,我不太適合做研究,疫情前會有中大學生來診所一齊看病人,我一樣很享受講解給學生聽的過程。」

除了繁忙的醫務工作,洪之韻(左一)工餘時間也會參與社會活動。(受訪者圖片)

感激母親鼓勵
現在,她是兩名小孩的母親,自言性格的塑造始終是母親影響較深。「我媽媽沒有行醫,而是做了老師,最擅長把Band 5(昔日分5個Band)學生的數學成績,升級到Band 1級別,她總是告訴我只要做最好的自己,不需要模仿他人。」勉強無幸福,希望本港家長也能以此為鑑。
「或許,當年想過做研究與家族其他人有關,例如表弟就是做內科研究,也是媽解開了我的心結;當年,第一次申請獎學金失敗,她就寫了一封鼓勵信給我,令我心頭定了下來,還說別把得失看得太重,更表示做不成醫生也沒大不了!」言傳身教,用生命影響生命,難怪洪之韻今日能夠成為偉大的白袍天使,繼續在醫院內外為小城作出無私奉獻。

兒科醫生洪之韻出於一顆愛人愛港的初心,與丈夫合力創辦本地製造的口罩廠。 (吳楚勤攝)

撰文:潘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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