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從前香港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香港人好像變了，變得充滿怨懟，失去過往那股熱愛生活的動力。獅子山下的拚搏精神，化成一種怨氣，對身邊一切發生的事物，不管是美好或是不美好的，全部予以負評。

我會歸咎港產片，尤其七八十年代的電影。這是我的親身所經歷，粵語片大銀幕上，出現一種「窒人」文化，意思是講一些表面機靈，實際上充滿挖苦及揶揄的說話，令到被攻擊對象難堪之餘，同時讓圍觀的人哄堂大笑；銀幕上被嘲弄至無地自容的人，卻為觀眾們帶來歡樂。這一種將快樂建築在別人痛苦之上的文化，從此散播開去，各種不堪入耳的形容詞、尖酸刻薄的用語，變成茶餘飯後的甜品。

接下來，黑幫電影大行其道。那個年代，不少電影公司背後都有黑幫的身影，拍出的電影富有真實感，感染的不單是香港人，內地觀眾時至今日仍對黑幫大佬有一定程度的崇拜，一干賭神、賭聖、賭王，更成為好些人的偶像。

財大氣粗的氣焰，被稱為「底氣」，以強勢壓迫弱者，自己就變成更強者。底氣不足的人，要硬裝一副強者姿勢，以免成為被欺凌對象；在澳門的賭場，經常看到一些遊客，從衣着到行路的姿態，都模仿幾十年前電影裏面的「大哥」。旁人有什麼感覺不重要，最重要是當事人自我感覺相當棒！不少人付款的時候，鈔票還是用「擲」的，看着就令人難受。

網上流行的短視頻，每有描述超級富豪的場面，總會看到魚貫排列的黑色車隊，跳出來幾個黑色西裝、戴着太陽眼鏡的彪形大漢，蜂擁着大老闆昂步而行；然而，這個主角，倒似一個黑幫大佬多過正經生意人。

電影熱潮之後，香港又出現極具戲劇性的立法會。每日上演的劇目，都圍繞着「窒人」及「兇人」橋段，間中還有人抬出棺材，營造更大的戲劇效果。一場又一場鬧劇，沒冷場。

到了這個時候，再沒任何厚道可言。語言暴力，變得愈來愈殘忍，對於一部分人來說，卻成為現實生活的「樂趣」。

對比之前的世界，成長於六七十年代的香港人，我們看的是粵語長片。那個年代的黑白片，宣揚的都是仁義道德，每一句對白都有其雋永深度。當中的人物，總是黑白分明，宣揚的主旨，永遠都是惡有惡報、善有善報。

和這些粵語長片並肩前行的，當然還有虎豹別墅，裏面每一個塑像、每一幅雕畫，都講盡了做人道理，宣揚善惡分明，發人深省。

劣幣驅逐良幣，循規蹈矩的公民教育，被更刺激的畫面取代。虎豹別墅關閉時，香港亦隨之進入一個新時代，一個針鋒相對、得理不饒人的世代；無論乘搭公共汽車，在食肆餐廳還是其他公眾地方，總不缺少吵吵鬧鬧，嘴鬥武鬥的場面。

網上世界也是不遑多讓；集體欺凌，坑害了多少無辜性命？在社會上被受欺凌的人，曾經被嘲笑的人，搖身變成加害者。用隱蔽的網絡身份，欺凌比他們更弱勢的人。魯迅筆下的阿Q，變成了孫悟空，一個變出千萬個。

最近去了一趟新加坡，參觀了虎豹別墅，感慨良多。彼岸的社會，人民仍相對厚道，各種宗教和種族共融令人讚嘆。這背後原因，究竟是源於當地禁止欺凌的法律？還是因為孩子仍舊𠄘傳虎豹別墅的精神，明白金錢和勢力並不代表一切？很懷念從前的香港，懷念粵語長片的時代。高端科技卻無法提升低端的精神生活。在什麼都沒有的世界，倒不覺得欠缺什麼；在什麼都唾手可得的世界中，反而覺得，究竟缺少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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