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新亞恩情 「心夢清源」的追憶

郭少棠教授 | 2025-12-17

「半畝方塘一鑑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

這首朱子詩,由恩師唐君毅先生於1973年親筆題贈,經柏克萊輾轉送至我手中。彼時我破格獲取哈佛燕京學社7年特別獎學金。李卓敏校長曾問:為何中文大學本科生能得此支持?唐先生回覆,此乃新亞研究所特別推薦,毋須經大學獎學金委員會批准。先生的堅持,為我開啟了文化生命的源頭。

這首詩不僅是師長期許,更成為我數十年理解文化傳承的鑰匙──文化的生命力,正在於那「源頭活水」不息湧流。這亦是我以「心夢清源」命名專欄的初心。

懷念剛逝世的李天命兄,更令我重返農圃道歲月,憶起那文化泉水的洗禮。雖僅四五年光陰,卻在生命刻下不滅印記,比其後廿七載馬料水的執教歲月,或許更為深沉。師恩未報,心意難忘;清源已在,活水長流。

這份「心夢」的深刻,源於兩重時代的轉化:其一,農圃道時期的書院精神刻骨銘心。三院統一,書院被架空,創校理想日趨模糊,為行政簡化而忘卻初心,民族文化的使命無奈淡化。

其二,上世紀五六十年代至七十年代,正是香港追尋文化根源與身份認同的關鍵時期。三所成員書院各負理想,非僅殖民地專上教育之結合。那些年,新亞以清晰的文化承擔回應時代,無形中織就的文化網絡,為日後香港的文化圖景鋪下根基。

正是在六十年代那關鍵的氛圍中,農圃道圓亭之下,一群人的身影──盧瑋鑾、高美慶、李天命、岑逸飛、陳萬雄與我──在記憶中重新鮮活。我們人生道路各異,思想光譜不同,文化根系卻深植同一片土壤。

我們這一代於殖民夾縫中成長,面對三重挑戰:文化無根、傳統與現代斷裂、知識分子角色迷茫。從六人生命軌跡中,正可窺見新亞精神如何引領我們以實踐回應。

盧瑋鑾於「文化沙漠」論中埋首故紙,為香港文學編織記憶之網,是為浮萍之城尋根。

李天命將哲學化為「思考的藝術」,如飛刀般精準投向公眾,是以理性為迷惘心靈闢清路。一從情感歷史着手,一自理性思辨出發,皆回應了「文化無根」的飄零。

高美慶以西方藝術史方法,促成中國書畫與世界對話;陳萬雄於商業出版中肩負經典傳承之責。他們示範了如何引傳統「活水」,流經現代橋樑,滋養當代。

岑逸飛以筆桿與聲音為舟,擺渡學院知識至公共領域;我則嘗試融滙耶穌會及書院教育之火種,帶入廣闊的教育實驗田。我們皆在探索,如何將知識分子的「心夢」,灌溉於社會土壤。

這些道路各異,卻同源共響,印證新亞教育最深的烙印:讓文化根源(清源)孕育出關懷時代的實踐(心夢)。文化源頭的視野,二千一百多年前的司馬遷留下的忠告:「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鑑古知今,承先啟後,才能立心立命,為後世拓精神之疆域、開太平之局。我們深信,中華文化必能為人類文明的未來,注以不竭的「源頭活水」。

六人回應時代挑戰的實踐,本質即是一次「清源以創心夢」的示範。而今,國際秩序急劇重整,AI科技也正塑造嶄新文明形態,我們尤需回到新亞精神這般的人文「清源」處,汲取那滋養未來、安頓人心的智慧。這非老生常談,而是當下最為迫切的實踐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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