謬誤分析的兩種流派

李天命先生去世了。我大學一年級（1975年），他剛從芝加哥大學回來任職新亞哲學系，立即引起一些騷動。我曾修讀他的科學哲學和符號邏輯。當時梁燕城是碩士研究生，在符號邏輯課中，差不多每堂都是他們兩人在辯論：神是否存在？神需要邏輯嗎？一年級尚聽不明白，只知戰情激烈，甚至下不了課。梁燕城似乎落於下風，亦可能是結怨於此時，而與韓那的辯論神存在問題卻早了十數年。他的「思方劍」尚未出世……

後來當助教，當年助教是可以教思考方法的，我受他的影響不多，主要跟隨何秀煌老師的思路，特別是謬誤分析方面。

所謂謬誤（fallacy），即思考時所犯的錯誤。因我們思考時常常會犯類同的錯誤，所以邏輯學家會把這些謬誤歸類，讓學習者更容易發現有哪些常見的謬誤，多加警惕。

如果上網找一找有哪些謬誤，會發現謬誤的種類如恒河沙數；把謬誤的名目表列出來，保證看得大家頭昏腦脹。老師教授謬誤，一般就是挑選一些他們認為較重要的出來，再配以一些犯上這些謬誤的例子來說明。學生要學的，就是能夠在新的例題中，認出當中犯上了哪一種謬誤。

有些常見的謬誤，就算沒有聽過正式「學名」，大家應該也曾聽說過。例如如果人認為「因為大家都說地球是平的，所以地球真的是平的」，那我們會覺得他犯了謬誤：「群眾覺得什麼是真」跟「事實上什麼是真」並沒有必然關係，就算所有人都覺得地球是平的，也不是充分理由去支持「地球真的是平的」這個結論。學術上這個叫做「訴諸群眾謬誤」（Argumentum ad populum）。

個人覺得適當地教授這些思考謬誤，的確有助於學生的思考能力。然而，經過這麼多年來的教學，學界中也愈來愈多人認為這樣教授謬誤的方式有些問題，甚至很多大學講師減少了教授謬誤的比重。坊間李老師的語理謬誤分析卻特別流行。

很多形式上像有謬誤的想法，其實根本沒問題。以上述「訴諸群眾謬誤」為例，「因為大家都覺得地球是平的，所以地球真的是平的」這推論犯了謬誤，「因為大家都覺得這間餐廳好吃，所以這間餐廳好吃」這個推論呢？形式上兩者一樣，後者卻是個大家日常都會依賴的推論啊，不然我們就不會上網看餐廳評分了。

所以，問題在於，要確定某個思考或推論有沒有謬誤，我們不能只看其表面的形式，還要更多的分析。例如因為群眾的想法跟地球的形狀無關，所以第一句就犯上了謬誤，「群眾覺得餐廳是否好吃」卻直接決定了「餐廳是否算好吃」（或至少是強烈相關），所以第二句就沒有犯謬誤。

這正好突顯了教授謬誤的難處：在教科書中那些很明顯的例子，學生可以很容易認出謬誤。在日常生活中，就要加上很多其他分析，而這並不容易。造成的效果，就像是拿着槌子就看到所有東西都是釘，學生隨處都見到謬誤，並以貼標籤的方法，指摘他人犯上這種那種謬誤，最後反而沒有空間仔細分析別人的論據，也不會同情地理解他人的說話。網上早有人以漫畫來諷刺這現象，把那些學生比喻作「謬誤俠」（Fallacy Man），像超級英雄般去維持沒有謬誤的美好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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