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輔導大師智慧 告別困擾 先面對後放下
農曆新年將至，人們都在談論「新的開始」。我們會立下新目標、新計劃，期望把過去一年的不快留在舊歲。然而，新開始是否真的把一切拋諸腦後？還是其實需要先回頭，好好面對仍未被理解，卻一直阻礙着自己的東西？
在心靈輔導與修行中，我常提醒自己，也提醒他人：「唯有你跟它say hello again，你才能跟它say goodbye。」這句話來自輔導大師Michael White，意思是唯有再次面對、承認它的存在，才有機會真正與它告別。否則，所謂的放下，只是把問題推遲、壓抑或以逃避方式處理。
談到佛法，很多人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放下」，放下執着、放下煩惱、放下痛苦。但如果從未真正面對與理解，放下又從何而來？太早的放下，甚至連自己要放下什麼也未必清楚。
佛法中有一個廣為流傳的故事：一位法師與徒弟同行過河，途中遇到一位女子請求幫助。法師不假思索便背起女子過河，到達對岸後，隨即把她放下，繼續趕路。徒弟卻一直心中不安，責怪師父破戒，竟然與女子有身體接觸。最後，師父只是淡淡地說：「我早已在河邊放下了她，你卻仍然把她背在心上。」
這個故事可從很多角度來討論，其中最常被用來說明的是「放下」的重要性；然而，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重點是：師父先提起，才能放下。
簡言之，如果師父因害怕犯戒而拒絕背起女子，那既不是慈悲，也談不上放下。
我們的問題、痛苦與苦因亦然。唯有願意提起它、面對它、理解它、拆解它，我們才會知道：哪些需要處理與更新，哪些可以保留，哪些才是真正需要放下的。否則，那些未被理解的苦，只會在不同人、不同情景中，以另一種形式反覆出現。
當失去至親時，勉強對自己說「算了」，表面看似灑脫，內心仍被牽動。這並不是放下，只是暫時把苦藏起來。
在現代生活中，這種「未面對便急着放下」的情況並不少見。有人失去至親，卻急着告訴自己要堅強；有人在關係中受傷，卻勉強對自己說「算了，不想了」。表面看似灑脫，內心卻仍然被牽動。這並不是放下，而只是暫時把苦藏起來。
佛法「由定發慧」含義
當然，「趨樂避苦」本就是人之常情，是身心的自然反應。一感到不舒服，想逃避並不需要過度自責。那麼，我們究竟可以如何學習真正地面對困苦呢？
佛法常說「由定發慧」，意思是：唯有心先安住、穩定，智慧的觀照才會生起。若心本身動盪不安，即使想看清苦，也只會被紛亂情緒與念頭牽着走。
因此，在佛法修習中，常會先設定一個專注的「定錨」，例如呼吸、行禪的步伐，或念佛等。當心分散、被念頭或情緒拉走時，不加評價，也不急着處理，只是溫柔地把注意力帶回這個專注點。透過一次又一次的重返，心便會慢慢穩定下來，才具備真正觀察能力。
也因此，在佛法輔導的「心靈綠洲」練習中，放鬆與平靜往往只是隨之出現的副產品，而非真正培養的目標。這裏真正着力的，是培養專注與安住的定力。我嘗試以較現代的語言，把這個過程總結為四個口訣：
第一，意願（Intention）：一切從意願開始。我是否願意鍛煉一顆覺察、安定、和善的心，利己利人？我是否願意踏上真正離苦得樂的道路，並培養有助離苦的條件？我是否願意停下來，與當下同在？例如，當思緒湧現時，先對自己說：「這一刻，我願意回到呼吸，先安住心。」
第二，注意（Attention）：把注意力放在所選定的專注點上，作為定錨，例如呼吸的進出。此時，無論是呼吸的感覺，還是思緒的出現，只須知道即可，不需分析，也不必拆解，只是單純地覺知。
第三，重返（Redirection）：當發現心分散、想逃避時，不需責怪自己，只是溫柔地把注意力帶回定錨。這個「重返」過程，本身就是定力的鍛煉。
第四，接納與諒解（Acceptance and Compassion）：在整個過程中，無論經驗如何，都以接納與慈悲相待，而非批判或急於改變；理解此刻的自己真的不容易。當心被理解時，執着自然鬆動。
當心逐漸穩定與專注，觀察苦與苦因便會變得較為清晰；而當苦及苦因被真正明白與拆解，放下，也就相對容易發生。
新的開始，未必來自忘記過去，而是來自一次更真誠的相遇。當我們願意再次向困苦說一聲「你好」，距離能夠真誠地說一句「拜拜」，其實已經不遠了。
撰文 : 方明慧_專業佛法輔導督導、社工及心理輔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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