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白增生遮視線

醫書大多是英文，但行醫久了便發現，真正考驗醫生的，往往不是英文，而是中文，更準確地說，是病人口中的中文。行醫初期，我花過不少時間在「翻譯」上。不是把英文醫學名詞譯成中文，而是把病人說的話，譯成我聽得懂的病情。你可能會問：查字典不就行了嗎？問題在於，字典裏的中文，很多不是病人日常使用的中文。

其中一個令我印象深刻的疾病，名叫「翼狀胬（音：老）肉」。初出茅廬那幾年，我在新界行醫，老一輩病人不少都是務農。有一次，來了一位老人，家人說：「醫生呀，佢對眼紅卜卜，成日好似好嬲、好惡咁樣。」他患的正是胬肉。當時我連病名都念得有點生硬。即使我把「翼狀胬肉」完整讀出，病人和家人依然一臉「你講乜」的表情，毫無共鳴。

我唯有放棄學術路線，直接問他有什麼感覺。他想了想說：「就嚟遮住我眼公仔。」我愣了一下，下意識問：「邊度有公仔？」他二話不說，直接指着自己的眼睛。那一刻，我終於意識到，當我以為大家在講同一種語言，而事實上我們還是在講不同語言。翼狀胬肉，是眼白（結膜）上的良性增生組織，形狀像翅膀，慢慢向眼角膜爬過去，與病人長期接觸日曬風沙脫不了關係。新界老一輩的農民漁民都很常見。輕微胬肉可相安無事；嚴重時卻紅腫、刺痛，甚至長到瞳孔邊緣──也就是「眼公仔」地盤，因而影響視力。症狀輕者可用藥水紓緩，重則只能透過手術處理。

隨着香港漁農業式微，胬肉患者愈來愈少，但它並未絕跡，轉而找上長期戶外工作，或熱愛陽光的運動人士。

作者為眼科專科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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