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的不存在者

英美分析哲學家對語言哲學的一大貢獻，在於發現誤解語言，會使思考誤入歧途。

在英國哲學家羅素（Russell）的時代，有個哲學難題一直都難以解決，這難題的核心，在於什麼是「存在」。「存在」是個常常用到的詞語，如我們會說「以前曾經有恐龍存在」，也會說「聖誕老人並不存在」。這些句子再平常不過，每個能說中文的人都明白這些句子的意思。

可是，問題沒有這麼簡單。「存在」這詞語令人傷神，在於它能造出「聖誕老人不存在」這種句子。這種句子，文法結構上跟「地球不是平的」這句子平行對應。分析起來，兩句都是「S不是P」，說的似乎都是S這東西沒有P這性質。按這分析，這兩句的意思分別是：

「地球不是平的」：地球沒有「是平的」這個性質；

「聖誕老人不存在」：聖誕老人沒有「存在」這性質。

這個分析聽來非常合理，語言不都這樣運作嗎？

問題就在於「存在」這詞語有點不一樣。用形象化一點的方法來解釋的話，我們說「地球不是平的」，做的就是把地球找出來，再指着這個東西，說這個東西並不擁有「是平的」這性質。

換句話說，地球這東西要首先存在，我們才可以找它出來，指着它，再說它並不擁有「是平的」這個性質。這樣理解下，一樣東西不論擁有或不擁有某個性質，它都要首先存在，若不然，我們又怎能找它出來，說它擁有或不擁有某個性質呢？

若把這做法應用在「存在」這個詞語上，問題就大了。我們說「聖誕老人不存在」，就會變成要先把聖誕老人找出來，再指着它說它不擁有「存在」這性質。換而言之，聖誕老人要首先存在，我們才能再找它出來，說它其實不存在！亦即是說，聖誕老人會變得既存在，又不存在！

哲學上，「聖誕老人不存在」這種句子稱作「真存在否定句」（true negative existential sentence）。因為這否定了聖誕老人的存在，而且還是真的句子（聖誕老人真的不存在）。這種句子令分析哲學家傷透腦筋：本身已經矛盾（聖誕老人又存在又不存在），還可以是真的，這怎麼可能？

為解決這難題，不少哲學家提出各種奇怪的理論。羅素卻認為他們全都誤解了語言，以致走進了歧途。只要我們搞清楚語言怎樣運作，這些難題自然迎刃而解。

羅素認為，我們被語言的表面文法誤導了：「聖誕老人不存在」和「地球不是平的」縱然表面文法結構相同，惟我們不應假設它們就有一樣的邏輯結構。

「聖誕老人不存在」這句話，並不是說「世界上有一個東西是聖誕老人，然後他並不存在」（這樣會須先假設有聖誕老人存在）；這句話說的其實是「世界所有東西裏面，根本沒有一樣東西是聖誕老人」。這樣就解決了「我們須先假設聖誕老人存在，我們才可以指着他說他不存在」的難題。

歸結經驗，分析哲學家發現我們不應被語言的表面文法結構所迷惑，認為表面看起來文法結構一樣的句子，邏輯結構都一樣。就像表面文法上，「是存在的」和「是平的」都是形容詞，其具體運作邏輯卻十分不同。突破了這個迷思，我們就不會再被語言誤導，製造出各種奇奇怪怪卻其實不必要的理論。

[信健康] 語言誤導思維需明邏輯，哲學資訊派用場！【更多健康資訊：health.hkej.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