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在心裏的銀行

有一間銀行十分有名，幾乎無人不曉。它發行幾十億元面額鈔票、通行全宇宙、沒資金審查。它就是……「冥通銀行」！

冥通是幽冥地府的「公營銀行」，發行的鈔票叫冥鏹，也叫楮鏹。鏹最初意思是古代用來束花縛金屬硬幣的繩索，後泛指錢幣，例如白鏹就是白銀，「藏鏹巨萬」就是形容非常富有。至於「楮」則是構樹皮，古代常作造紙原料，因此楮鏹就是紙幣，專門用於祭祀。

究竟，憑藉焚燒紙錢這種儀式，真能將人間財富「跨境滙兌」到陰曹地府？這問題背後隱藏着一個有趣的故事，發生在約二千年前的「商業詐騙」。話說，東漢時代有一個尤秀才，他是發明紙張的蔡倫的弟子。學會造紙術，尤秀才開辦紙廠，無奈紙品滯銷，於是他裝病詐死，讓妻子焚燒紙錢，欺騙圍觀者說這是「金錢開路」的手段，能賄賂閻王、買通鬼差，換得死者復生。在民智未開的時代，見尤秀才真從棺材爬出，紙錢從此供不應求。

相比起「瘞埋」埋葬真幣帛的習俗，用仿製錢財替代，確實更具經濟效益，亦能降低盜墓風險。況且，道教思想影響中華文化深遠，燒冥鏹與焚化符咒儀式相似，國人極易受落。但無論那個典故，冥鏹溪錢絕對與佛教無關，只因漢傳佛教融合傳統習俗及多元宗教，於是在佛教祭祀場合，經常見到有人焚燒紙錢。

在殯葬儀式與「觀音開庫」等法事，屢見佛教僧尼配合施主，因應劇情需要，焚燒紙紮金橋銀橋、豪宅跑車、珠寶首飾甚至手提電話。既然現代已沒有活人陪葬，多燒幾個奴婢家丁，也算是對亡靈的心理補償（雖然那些紙紮公仔嘴臉，有時比自家黃臉婆還要難看）。

綜觀以上林林總總，最重要其實還是「排場」。手工紙紮價值不菲，主事喪家為了在親友面前撐起體面，總不可以只燒一疊冥通鈔票就草草了事。

前文提到，香港知名寺院也有舉辦「觀音開庫」，美其名向菩薩借錢。每年春節過後，眾多善信湧入寺院抽籤，往往以百萬起跳，多則千萬上億，這可是一份上天恩賜的「未來錢」。現實中能賺到多少，年底都要回廟還神，當然，也要向寺院捐獻，否則來年會變負資產！

佛教不是主張「四大皆空」嗎？為何這般庸俗？就此請教方丈，答案竟是「方便之門」；為了迎合大眾，明知是假，也要借假修真，畢竟一年一度觀音開庫，加上那綿延不息的紙紮香火，正是維持寺院開支的重要經濟命脈。

這種「方便之門」，或許會讓莊嚴的寺廟在煙霧繚繞中，顯得格外有「人情味」，說穿了，不論「冥通銀行」發行的面額再大、印得再精美，最終目的絕非為了賄賂地府的閻王，而是為了填補活人心裏的黑洞。我們在陽間過得戰戰兢兢，生怕戶口餘額見底，於是便天真地以為，只要在金爐前多燒幾疊印着幾千億的廢紙，就能在另一頭預約一份大富大貴。

當看着那些「紙糊跑車」與「冥通大鈔」在火舌中化為灰燼，這場跨越陰陽的「特快轉賬」，其實是一場皆大歡喜的荒謬劇：紙紮舖賺到生計，寺廟收到香火，喪家則在親友面前完成這場「灰燼式理財」，賺足「體面」與「孝心」。至於那傳說中被賄賂的鬼神，恐怕也在神壇上冷眼旁觀這場凡人自導自演的鬧劇。

當年尤秀才為銷貨而編造的死而復生鬧劇，沒想到一演兩千年，還演成了民族的集體習慣，我們明知這是一場商業詐騙，卻依舊樂此不疲加碼演出。或許，真正被超渡的從來不是亡靈，而是那些在現實壓力下，渴望透過一點火光、一份排場，證明自己還算「盡孝」與「富有」的活人。冥通銀行的生意，只要人類還愛面子、還怕死，就永遠不會倒閉。這間開在心裏的銀行，發行的不是貨幣，而是我們對這個庸俗世界，最深沉也最無可奈何的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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