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信嘴臉：佛門下階級遊戲與眾生不平等

每年春節，黃大仙廟煙霧繚繞，萬頭攢動。電視直播中，總有幾位「頭炷香專員」以跨欄奪冠之勢，爭相插下象徵運勢的頭籌。美其名曰祈福，實則是在閃光燈下博取虛榮，博個好彩頭。在香港，「執輸行頭，慘過敗家」這套競爭哲學早已刻入骨髓，連廟宇也成戰場。但現實殘酷，第一名永遠只有一個，想「行頭」？解決方案簡單粗暴：要嘛像長洲搶包山般拿出狠勁，遇佛撞佛、逢阻鏟阻，用拳頭殺出一條血路；要嘛大撒金幣，成為廟方眼中最尊貴的「衣食父母」。

佛祖的慈悲也因之變調為「市場導向」。現場的席位高低、彩帶顏色，皆由捐款數額決定。「功德主」、「VVIP」等階級稱謂，將莊嚴的法事變成勢利的展演，充滿銅臭。

期間穿梭的「秩序義工」，職能與夜總會保鑣無異。普羅大眾淪為最低階的「背景板」，縮在後排服從指揮，動作稍慢半拍，便迎來「糾察」的喝斥與推撞。他們被規訓得極其溫順，謙卑地仰望前排那些被簇擁着、如佛前寵兒的貴賓。功德主說穿了就是有錢人，永遠毋須排隊，胸前那枚特製徽章，就是暢遊無阻的通行證。

普通善信為沾得席位，出盡渾身解數。做不到上等人，也要沾上等人的福氣（甚至霸氣）；只要願意阿諛奉承，即可遮掩卑微。因此功德主的身邊始終不乏狐假虎威的「擦鞋仔」，形成一幅醜陋的眾生相。

更令人氣結的是那些「資深」善信，這些人既不善更不信，仗着與主辦方的淵源，排斥欺負後來者。其中多數是受了五戒的居士，穿着特色戒衣，神情不可一世。在他們眼中，穿「戒衣」的硬是比穿「海青」的高一等。得罪了這群人，即便不捱罵也會強烈感受到被排斥的冷暴力，那種戰戰兢兢，活像在舞台上踏錯一步而破壞大局的臨演。

為何有人願意忍氣吞聲？或衝着那頓「免費齋菜」而來，民以食為天，美味面前，尊嚴可以暫且放下；或為依附名剎古寺找尋歸屬，相信「千年媳婦熬成婆」，義工、擦鞋、捐款，總有一條大路通羅馬。許多寺院不愁收入，卻廣招貪圖功德的義工，這些人執起雞毛當令箭，對同修冷嘲熱諷，醜態百出。

星雲大師曾講過一個「五指爭大」的故事：

拇指吹噓，自己是最棒的，永遠代表第一。食指卻說，指出事情，任何時候都要靠我。中指說：我最高、我才是最強的。無名指則說：最尊貴最重要的戒指，都套在我身上。

最後，瘦弱的尾指說，合掌禮拜的時候，我才是最接近佛陀及尊者的。

這則寓言猶如當頭棒喝，對照當今佛門亂象，何其諷刺。幸而，仍有慈山寺於2025年宣布取消VIP制度，並撤走功德箱。方丈釋法證開示：「此舉是為了免除沒捐錢的人看到他人捐款而產生心理壓力。」此改革，打破了階級的圍牆，讓宗教回歸平等。

佛門本應是滌蕩心靈的淨土，而非世俗名利的競技場。以捐款數額成為修行衡量標準，即背離了法義。佛前並無大小，一切慧心。真正的虔誠，不在插下第一炷香的先後，亦不在是否坐在前排，而是那一顆謙卑、平等、清淨的心。

當我們放下「五指爭大」的執念，才能真正看見佛陀，看見眾生，也看見真實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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