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載共生與同行

「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
莊子早在兩千多年前,便為天人合一、萬物齊一的理想,點亮了第一盞明燈。
前教宗方濟各在《願祢受讚頌》中深深歌詠自然,更以撒馬利亞人的比喻,呼喚我們與陌路人同行。他一生嚮往「旅程中的教會」(Traveling church),是生命、信仰與自然在互動中不斷演變的朝聖之旅——也是信仰追尋的心靈泉源。他留下的「同行」精神,仍在教會的心中迴響。
香港天主教區正迎來成立八十載的華誕。飲水思源,歷史的潮流源源不絕;要真正感受過去80年風采,需要回顧更久遠的歷史陳跡——甚至回到我個人的記憶深處。
小學時,我讀培正小學,後來兩位哥哥就讀九龍華仁書院,只相隔一條橫跨窩打老道的鐵路天橋。進入大學,我到農圃道新亞書院上課,與華仁接觸大減。受新儒家教育影響,因各種原因,我參加主日彌撒漸減。當時禮儀方式已開始變化,但我懵然不知;隱約感到,學院裏討論的中國文化現代化,與聖堂裏那套移植自羅馬的信仰語言,存在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這種疏離,或許不只是我個人的迷惘。
上世紀七十年代初赴美讀研究院,深受歐洲近代思想史、比較歷史研究、跨學科知識訓練影響,我對基督信仰的視野大大擴闊。也就在此時,我才恍然大悟——自己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信仰經歷,既是我個人思想歷程的轉化,也正是梵蒂岡第二次大公會議全面改變普世教會和香港教會面貌的關鍵時刻。
今天,回顧教區80年的歷程,與我個人的成長同步同行,我將以片段式、花絮式、默想式的方式,回顧這段既屬於信仰、也屬於這座城市的歷程。這不是嚴謹的學術史,而是一份帶着個人情感與感觸的「回顧」——像朝聖者在El Camino路上拾起的貝殼,每一個都閃爍着某個時代的光澤。
然而,拾貝之餘,我更想追問:這80年的旅程,究竟在怎樣的「共生」中展開?
莊子說「天地與我並生」,不是指靜止的和諧,而是動態的彼此滲透。天人合一,主客互融。我與教區、教區與城市、城市與時代,從來不是分離的個體,而是在同一條生命之流中相互形塑、彼此牽連。
我的信仰之路,每一步都離不開教區的轉變、城市的脈動、時代的呼喚。拉丁文彌撒的褪去、粵語聖詠的興起、平信徒從旁觀到參與、學校從圍牆內走向社區……這些變化,不是教會內部的技術調整,而是「共生」關係的重新編織。
80年,教區與香港一同經歷了戰火、難民潮、工業起飛、回歸過渡、社會轉型。教會選擇了「同行」——與貧窮者同行,與迷途者同行,與這座城市的喜怒哀樂同行。這份同行,正是「共生」最樸素的實踐:不是融合為一,而是在差異中彼此尊重、在變遷中彼此扶持。
莊子的「萬物與我為一」,不是要抹去差異,而是要在差異中找到共通的根源。正如教宗方濟各所倡導的「共議同行」,並非要所有人意見一致,而是要在聆聽與對話中,一同走向那更圓融的真理。
80年,是一個人的人生長度,也是一個教區的歷史刻度。我與教區一同走過了其中的大半個世紀。未來的路,我們仍將攜手同行——因我們本就在同一片天地中:共生,而同行。
(天主教區八十載福傳系列三)
(下期預告:奠基者的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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