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秦檜到何伯何太

岳飛逝世至今已有近千年，他的死對頭——惡名昭彰的奸臣秦檜，同樣也是骨頭化灰的歷史人物。然而，秦檜夫婦因為加害岳飛，至今仍受人唾罵。

網路上隨處可見，人們前往杭州岳王廟門前，對秦檜夫婦的跪像，進行各式各樣的鞭撻。這種對歷史符號的集體狂熱，歷經千載而不衰，儼然成了某種代代相傳、發洩私憤的奇特民俗儀式。

當中最令人嘆為觀止的，就是集體吐痰的奇觀。懷着「為國捐痰」抱負的遊客，個個不吐不快，使出華夏的獨門武器——唾液飛箭，遠距離擊中目標，秦檜夫婦的雕像臉上，於是永遠有一層白濛濛的「人類基因面膜」，蔚為奇觀。除了口水攻勢，亦有民眾會自備樹枝、繩索等工具去擊打銅像。現場群情洶湧、七情上面，那股狠勁比起街頭怒打小三的元配，不遑多讓。在這種群體亢奮中，個人的文明與理智暫時退位，暴虐被包裝成正義，在眾目睽睽下合法釋放。

究竟這股仇恨是從哪裏來的呢？秦檜都死了接近千年，這些遊客總不可能與他認識吧？難道這就是大眾的團結，一種跨越時空的同仇敵愾？又或者，這只是一種原始的情緒發洩。就像魯迅筆下的阿Q，無權無勢、活在社會最底層，受盡欺凌。阿Q的情緒宣洩，只能向着廟裏的小尼姑——一個身份比他更低微的人下手。

打銅像、痛擊公認的壞蛋，與香港鵝頸橋下每年驚蟄進行的「打小人」活動如出一轍。廣東話有句俗諺叫「背脊罵皇帝」，沒有膽量與老闆抗爭的小職員，就找個巫婆幫忙暗算，用木屐拍打寫上老闆名字的「紙人」，邊打邊咒罵，罵得愈狠、打得愈勁愈好，反正不讓老闆知道就行。從古至今，無法改變現實體制的弱者，最擅長尋找更弱者、或是毫無還手能力的歷史死物，充當情緒的代罪羔羊。

香港最近出現「何伯何太」這對夫婦，因種種行徑引起社會大眾的強烈反感。他們只要走在街上，就會引來人群追罵，經常需要出動警察到場調停才能控制局面。

演變到後來，社群媒體上出現了專門針對他們的專頁，追蹤人數高達數萬，當中不乏具備專業知識的網民。他們眾志成城，走訪各大小政府部門，對夫婦二人作出各種投訴，緊盯着他們的一舉一動。最終，何伯因使用殺蟲劑襲擊向他謾罵的市民而被法庭定罪；及後夫婦兩人在家中互毆，何伯判監服刑後不久便於上月離世。

男方死去，網路對何太的攻擊未曾休止。這對男女固然有其令人討厭之處，更值得探討的是：人們的仇恨究竟是真正源於這兩個人，還是我們都變成了阿Q，不斷在生活中尋找弱者作為宣洩對象？當追捕與窺探這對夫婦成為一場全民參與的線上與線下狂歡，所謂的正義界線早已模糊，只剩下嗜血的圍觀與無休止的集體公審。

更耐人尋味是集體審判時的藉口。大家都義正辭嚴，認定對方是「人民公敵」，便理所當然「人人得而誅之」，稱之為替天行道。只要為標靶戴上一頂頂帽子，他就可以變成過街老鼠，甚至變成漢奸，變成所有人合法發洩私憤的對象。只要身披正義的外衣，集體霸凌與網路暴力便能理直氣壯，這種不正常的「團結」，令人不寒而慄。

岳廟前有幅著名對聯：「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白鐵固然是無辜的！but who cares？

[信健康] 分享佛系故事，佛門資訊可留意！【更多健康資訊：health.hkej.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