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刺蝟的守護 思覺失調患者因愛重拾生活

「醫生,今日我聽多咗好多幻聽。」
他低着頭,聲音輕得像被風壓住。
「佢哋話我樣樣嘢都做得差。」
我望着眼前的男子,思緒飄回十年前初次見面的情景。那時,他的母親陪伴他走進診症室,全程缺乏眼神接觸,像一個被恐懼包裹的人。多年來,我以抗思覺失調藥物為他控制大部分幻聽,但那些盤踞在他生命深處的疤痕,仍然如影隨形。
直到他遇上妻子,我才得以拼湊出他完整的故事。
妻子陪伴他覆診時,他才敢戰戰兢兢地說出童年的真相:父母本應是孩子的避風港,但他的父母卻成為傷害他最深的人。暴力與恐懼長年累積,像一場沒有盡頭的黑夜。
在極度痛苦的環境下,他的大腦形成了不同年齡、不同性格的「子人格」(alter),以保護核心的「主人格」(host)。那是一支秘密軍隊,各自擔當不同角色,守護着傷痕纍纍的自我——三歲的「小孩」承載所有痛楚;七歲的「弟弟」不斷討好父母,渴望換來一絲憐憫;「領袖」則為他出謀獻策,教他如何與父母、同學相處;他有個十二歲的「好朋友」:「我哋好老友㗎,你有乜嘢我都撐你,唔使怕你爸爸媽媽!」
「我有一個『為食嘅朋友』,我唔知道佢買咗啲乜嘢食㗎,我淨係知佢留低張賬單俾我找
數!」
「二十多歲『哥哥』係最勇敢,他最識點樣保護我。」
「其他人格出現時,我有時完全唔知道自己做過乜。」
子人格輪流控制身體,令主人格記憶斷裂。他說:「我完全唔記得自己做過乜,我朋友話我好似變咗另一個人,但我解釋唔到。」
每一次覆診,他的母親都在旁邊,像一道無形的牆,阻隔着真相。直到妻子出現——那
個願意傾聽、願意接納他所有面貌的人——他才終於有了安全說出口的空間。
看着他們相視而笑的那一刻,我深深明白:
愛,有時候是最強的藥物。
我無法修補他的過去,但藥物與信任,至少為他構築了當下的避風港。當他病情穩定,能投入工作,我知道,生命的韌性遠比創傷強大。
作為醫生同時也是一位母親,我常常思考如何將這些經驗化成守護的力量。
某天晚上,我對喜愛美術的女兒說:「媽媽想設計一個符號,用嚟保護小朋友。」我沒有告訴她背後沉重的故事,只說這是一個關於「保護」的念頭。
女兒歪着頭想了想,拿起畫筆,畫了一隻圓滾滾的小刺蝟。
「媽媽,刺蝟有刺保護自己,但佢個肚仔係軟綿綿㗎。」
她認真地說:「你用呢隻小刺蝟去保護你嘅病人啦。」
童稚的智慧,竟道出了創傷療癒的真諦:
我們都需要一層保護色來抵擋世界的尖銳,但柔軟的內裡,始終值得被溫柔以待。
後來,我把刺蝟的故事告訴了那位病人。他沉默良久,輕輕說:「醫生,多謝你同你個女。原來世界上,真係有人想保護我。」
我們無法改寫過去,但可以在現在種下溫柔的種子。那些分裂的人格,是他為了存活而創造的守護者;而如今,他正在學習把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重新拼成一個完整的自己。
也許每個人的內心,都住着這樣一個「孩子」——帶着尖刺面對世界,卻仍渴望被理解、被擁抱。
醫生能給予的,不過是藥物、時間,以及一份不離不棄的聆聽。
而這份聆聽本身,或許就是最溫柔的保護,讓那些曾經破碎的靈魂,終於能在安全的注視中,慢慢柔軟下來。
作者為劉麗珊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