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劣質網紅」看平常心與綺語

「網紅」這個名詞出現不過20年，如今卻已成了一種新興職業，讓許多不願從事朝九晚五、傳統行業的各路人馬，能憑此賺得一碗飯，甚至一桶金。曾與谷歌高層開會請教YouTube的運作，才得知各類社交平台的操作模式，本源自「英國海德公園」的概念。

海德公園裏最著名的，是一個專門讓人發表演講的「演講角」。每天都有來自不同背景的人物，有的提着木箱，有的拎着擴音器，站在自製的小平台上，向群眾宣揚理念，某些受歡迎的講者定期前往，久而久之，累積一批忠堅「粉絲」。社交平台的廣播概念，正是源於這個背景，媒體供應者的角色，不過是提供一個平台，這無異於海德公園裏的那隻木箱。

昔日木盒子上的演講，如今藉由互聯網騰飛，化為無遠弗屆的「二次元框框」。這不僅省去長途跋涉的成本，更將局限於一隅的聲量無限放大——其產生的巨大效益，早已遠非昔日公園裏那幾枚打賞的零碎硬幣所能相比。由於「框框演說」成本更低、收益更大，引來許多本身毫無學問、毫無思想價值的人，用各式各樣，甚至下流的手法去吸引聽眾。

「劣質網紅」，就是這樣誕生的。

「網紅」這個詞，後面的「紅」字亦流於濫用。「紅」意味受歡迎與粉絲數量，若以人數計算，基於中國內地人口眾多，動輒成千上萬，甚至過百萬；若以地域整體人口比例計算，這些人未必稱得上真正的「紅」。

一個寂寂無聞的小人物，突然獲得眾多粉絲與關注，難免飄飄然。為了維持支持者人數不減，往往炮製出駭人聽聞，甚至匪夷所思的內容，藉以博得關注。

這種突如其來的名望，與暴發戶的原理如出一轍——來得容易，去得極快。觀眾往往是最殘忍的，只要講錯一句話、做錯一個動作，隨之而來的便是網絡公審與討伐。多少承受不住網暴的年輕人因此走上絕路？當初信誓旦旦喊着「永遠支持」的鐵粉，只要一言不合，瞬間就會翻臉變成最惡毒的黑粉。

有些網紅甚至不為金錢，只為爭取點讚。小時候從父母身上找不到的認同、職場上贏不到的認可、伴侶口中得不到的誇讚，全寄託在陌生人，拚命乞求一隻大拇指與一句好評。

這種乞討讚美的指定動作每天都必須發生，否則便會轉化為強烈的失落感。這就像動物園裏久經訓練的表演動物，動作做好了，就能贏得一塊骨頭、一條魚。

然而，我們既不是哈巴狗，也不是海豚，不該自我降格，淪為在網絡馬戲團裏乞討關注的玩物。當然，平台上也有真正研究學問、傳播有價值訊息的演說家，這些人為的是理念，流量與點讚只是副產品，並非唯一目的。

佛教所說的「平常心」，對平台演說者有極佳的警惕作用。平常心，就是要做到寵辱不驚、橫眉冷對千夫指的境界。站在框框裏的發言者，切莫奢望自己的理念能贏得所有人的掌聲，必須隨時做好置身槍林彈雨、面對抨擊與反對的準備。同樣地，遇到口甜舌滑、滿口稱讚的人，也要警惕自己，口是心非者永遠佔大多數。

另一個佛哲則是「綺語」。「綺語」泛指廢話，是口業的一種，凡無意義、無益處的話題都應避之則吉。現今網絡框框裏聽得最多的正是綺語——誇大事實、散播謊言、煽動仇恨，全都成了最吸睛的流量方程式。若依佛家「共業」之說，那些盲目追隨、為這些虛妄言論點讚轉發的人，不但令自己的精神受到污染，亦破壞大氣電波的純淨，成為集體造業的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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