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兒麻痹疫苗 玄妙之爭 出身相似兩醫生 目標一致鬥半生
講到小兒麻痹疫苗的發展，就不能不提索爾克（Jonas Salk）和薩賓（Albert Sabin）的故事。這兩位出色的科學家，在醫學史上有最著名的一場較量。兩人出身相似，目標一致，卻因信念不同走上截然相反的道路，最終纏鬥半生。
索爾克1914年出生在紐約一個俄裔猶太移民家庭，家境並不富裕。他讀書用功，進了紐約大學醫學院後成績優異。在醫學院最後一年，他遇到影響他一生的導師托馬斯．弗蘭西斯（Thomas Francis Jr.），這位研究流感疫苗的教授，用滅活病毒方法製造疫苗。索爾克跟着學到整套技術，也從此堅信，滅活疫苗是疫苗發展的正確方向。
薩賓堅信減毒口服方案
另邊廂，薩賓1906年出生在當時俄羅斯帝國境內的比亞維斯托克（Białystok，現屬波蘭），也是個猶太人，15歲時隨家人移民美國。他家境同樣不富裕，自己打工賺學費。完成駐院培訓後，薩賓去了倫敦的李斯特研究所（Lister Institute of Preventive Medicine）進修病毒學，然後回到紐約，在當時頂尖的病毒學家手下做研究。在那裏，他逐漸形成一個和索爾克完全相反的信念：他認為只有用活的、但經減毒的病毒做疫苗，才能產生真正持久的免疫力。
兩個人從此走上對立的道路。索爾克1947年着手研發小兒麻痹疫苗，選了最強效的馬奧尼病毒株（Mahoney strain），用甲醛（formaldehyde）把病毒殺死，再造成注射液。這項工作既繁瑣又昂貴，光為確定病毒類型，就用了17000多隻猴子。索爾克得到前美國總統羅斯福成立的國家小兒麻痹症基金會大力支持，資金充足（這又是另一個故事，有機會再和大家分享）。
1952年，他在自己和妻兒身上先做了試驗。1954年，基金會出資組織了美國史上規模最大的公共衞生試驗，有將近200萬名學童參與。1955年4月12日，試驗結果公布：索爾克疫苗安全有效。索爾克一夜之間成為國家英雄。
然而，科學界對他的態度遠沒有公眾那麼熱情，很多資深科學家對滅活疫苗的效能存疑，更擔心索爾克用的是毒性最強病毒株，一旦滅活不徹底，後果不堪設想。薩賓是眾多反對者中態度最激烈一個，早在索爾克疫苗進入大規模試驗前，薩賓就寫了兩頁長信件，大量影印後寄給同行，警告索爾克的疫苗還有很多問題未解決，不該貿然讓兒童接種。他的預言不幸言中了。
同在1955年4月，加州卡特實驗室（Cutter Laboratories）生產的一批疫苗，因為製作過程出了問題，有一部分活病毒沒被殺死，結果導致大約40000名兒童受感染，其中200人終身癱瘓，11人死亡。這個被稱為「卡特事件」的意外，重創公眾對索爾克疫苗的信心，也給了薩賓一個絕佳反擊機會。他更堅定地認為自己的減毒口服疫苗才是正確解決方案。
薩賓的口服疫苗除了使用方便，而且成本更低，疫苗病毒會隨着排泄物排出體外，讓沒有接種的人間接產生免疫力。可是，美國境內已有數百萬兒童接種了索爾克疫苗，薩賓沒有足夠的試驗對象，於是他與蘇聯科學家合作，在蘇聯進行了大規模試驗。
到上世紀六十年代初，超過1000萬名蘇聯兒童接種了薩賓的口服疫苗，效果顯著。1961年，美國正式批准薩賓的口服活疫苗使用，此後逐漸取代索爾克疫苗，成為全球消滅小兒麻痹症的主力。薩賓的疫苗能模擬自然感染途徑，誘發更持久的腸道免疫力，有效阻斷病毒傳播，讓全球根除小兒麻痹症變成可能。
多地用回索爾克滅活版本
歷史的發展往往出人意表。薩賓的活疫苗雖然效果出色，但每使用約250萬劑就會出現一例「疫苗相關麻痹性小兒麻痹症」（VAPP），風險雖然極低，但始終存在。到了上世紀九十年代末，考慮到美國本土的小兒麻痹症已經被消滅，為了徹底杜絕這極其罕見的副作用，美國又重新採用了新版本的索爾克疫苗，回到滅活疫苗的技術路線。香港在1963年引入薩賓的減毒口服小兒麻痹疫苗，於2007年改用注射式滅活疫苗（IPV）。
這兩位科學家之間的恩怨持續半輩子。薩賓至死都認為索爾克的疫苗不夠好，索爾克則說薩賓從一開始就針對他。玄妙的是，兩人的疫苗最終都為消滅小兒麻痹症發揮了不可取代的作用：索爾克先登陸，薩賓把戰場擴大，最後又回到索爾克的方案。學界普遍認為，他們之間的不和，可能正是兩人都沒能獲得諾貝爾獎的原因之一。
撰文: 王建芳醫生_臨床微生物及感染學專科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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