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阮玲玉到蔡楓華:橫跨近百年集體霸凌與遲到贖罪

91年前,阮玲玉留下了「人言可畏」四個字,作為她對世俗輿論最深刻,也最絕望的控訴。年僅24歲的她正值事業巔峰,卻因私人感情風波,被當時小報與媒體描繪成一個放蕩敗德的女人。在鋪天蓋地的造謠與指摘下走投無路,終選擇以死明志。舊時代報紙媒體聯合打壓鋪天蓋地,其血腥與殘忍,恰如今時的網絡霸凌——受害者身處風暴中心,逃無可逃。
歷史並未停止重演。上世紀九十年代的香港,演藝圈看似步入黃金時代,實則背後充斥黑幫暴力與媒體肆意濫權的雙重陰影。從1990年劉嘉玲遭綁架並於多年後裸照曝光,到1992年《家有囍事》底片遭劫、李連杰經理人蔡子明被槍殺身亡、梅艷芳遭遇掌摑風波……黑道勢力逼得成龍、周潤發等600多位藝人,不得不走上街頭進行「反黑幫暴力大遊行」,並成立香港演藝人協會自保。
然而,若說黑幫暴力是一場場看得見的肉搏,媒體的「社會性處決」則更是一場永無止境的精神凌遲。傳媒將藝人的血淚貼上標籤,化為廉價商品;熒幕前萬千沉迷於這場血腥盛宴的觀眾,也在推波助瀾中,完成一次又一次的集體惡業。大眾的冷漠與嘲弄,正是那把最隱蔽、也最殘忍的行刑利刃。
上世紀九十年代末,媒體刻意將四位經歷坎坷或身心受創的藝人——陳寶蓮、藍潔瑛、洪朝豐、蔡楓華,冠上極具侮辱性的標籤:「香港四大癲王」。
在這份惡意編織的名單裏,陳寶蓮在巨大精神壓力與輿論冷嘲熱諷下,跳樓輕生,留下剛出世幾個月的孤兒;藍潔瑛舉報遭強姦哭訴無門,反被媒體定性為「瘋婦」,落魄鬱鬱而終。唯獨洪朝豐確實患有精神疾病,媒體卻將他們一併打包、小丑化,成為每日獵奇新聞的銷量密碼。這個標籤極其「成功」,因為大眾需要娛樂,嗜血媒體提供了最廉價的祭品。
往後數十年間,這幾位藝人成為全華語社會嘲弄的對象。尤其是出身寒微、缺乏背景與人脈的蔡楓華,更是被公然無底線地侮辱。報紙大字標題叫他「癲王」已是日常,連周星馳的電影,也曾出現「我愛蔡楓華」這句台詞,來引發全場爆笑。
一句台詞、一個笑聲,看似無害,卻將一個人推向「社會性死亡」。沒有人敢給蔡楓華工作,也沒有人願意公開為他伸張正義。這是香港大眾文化歷史上,歷時最長、範圍最廣的一次集體霸凌。每個看過熱鬧、捧腹大笑的人,都在不知不覺中,成為這場集體共業的參與者。
直到多年後真相逐漸浮出,他們的痛苦與冤屈被重新揭露,海量的道歉與遲到的「良心發現」,才從社會各階層湧現。蔡楓華後來在荃灣大會堂舉辦演唱會,門票短時間內被哄搶而空。有人稱之為現代的「贖罪券」——大眾希望透過購買一張門票,在潛意識裏減輕自己當年無心,或有意參與霸凌的罪惡感。
買票贖罪或許能獲得一時的心理安慰,卻抹不去一個人被摧毀的大好青春。這場遲到許久的集體反省,究竟是真心實意的悔改,還是一場自我慰藉的儀式?
從阮玲玉的絕望到蔡楓華的摧毀,我們真的汲取教訓了嗎?在如今網絡社群時代,算法與鍵盤充斥新的審判與處決。當蔡楓華那句經典「一剎那的光輝不代表永恒」,被曲解了幾十年;我們或許該停下來想想:今天隨手敲下的酸言酸語,會不會正是把另一個人推向絕境的利刃?莫讓當年的「人言可畏」,成為永不停止循環的時代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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