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雷同豈巧合？《西遊記》與《六祖壇經》

六祖惠能（下稱「惠能」）是中國禪宗奠基人，他因聽《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大悟。惠能雖不識字，卻能為人解說《金剛經》，將《金剛經》的空性智慧落實於日常生活中，教導弟子如何在行住坐臥中修行，弟子後來結集其開示與言行錄，並命名為《六祖大師法寶壇經》（下稱《壇經》），這本書更成為中國唯一稱為「經」的祖師語錄。

《西遊記》充滿了《金剛經》的隱喻，《壇經》則蘊含了惠能對《金剛經》的生動詮釋，不難想像《西遊記》也受《壇經》的影響，以下比較和剖析《西遊記》與《壇經》的幾則故事。

首先，悟空修道與惠能求法的「樵夫」因緣。《西遊記》中孫悟空向菩提祖師學道的描寫，幾乎翻版了《壇經》中惠能向五祖弘忍（下稱「弘忍」）的求法公案。按《壇經》所記，惠能本是一介砍柴樵夫，有一天在市集聽聞有人誦讀《金剛經》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當下即開悟，遂決定北上黃梅雙峰山拜弘忍為師。

《西遊記》化用這故事，寫美猴王為求長生之道，在西牛賀洲的深山中，聽到一名持斧砍柴的樵夫高歌一曲《黃庭》（隱喻為修道典籍），才去找菩提祖師。悟空與惠能的修道起點都有「樵夫」，而且兩者都不識字，蘊含禪宗「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理念。

其次，人人是否皆具佛性的論辯。在《壇經》中記載，惠能初見弘忍時，弘忍故意考驗他：「你是嶺南人，又屬於未開化的邊遠蠻人（獦獠），怎麼配作覺悟的人（佛）呢？」惠能答道：「雖然有南方人和北方人的地域分別，但人有覺悟的可能性（佛性）本來就沒有南北地域差異；我這蠻人的身體雖然和大師您不一樣，但我們有覺悟的可能性（佛性）又有什麼差別呢？」

《西遊記》化用了這故事。悟空初見菩提祖師，祖師問其姓名與籍貫，悟空答是「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人氏」。祖師喝道：「趕出去！他是個撒詐搗虛之徒，那裏修什麼道果！」悟空忙磕頭說：「弟子乃老實之處人，並無虛誑。」祖師道：「你既老實，怎麼說東勝神洲？隔着兩界大海……那裏能走到此？」悟空答：「弟子漂洋過海，登界遊方，十數個年頭，方才訪到此處。」祖師道：「既是逐漸行來，也罷。你姓什麼？」悟空道：「我無性。人若罵我，我也不惱；若打我，我也不瞋，只是陪個禮兒就罷了。一生無性。」（此處悟空將「姓氏」的姓，誤聽為「脾氣」的性）

可見，菩提祖師的故意刁難與悟空的回應，正是惠能論述「佛性無分南北，眾生平等」的文學變體。

第三，《壇經》與《西遊記》的傳法。在《壇經》的原型，弘忍為密傳衣缽，到碓坊看望惠能。弘忍用手中杖擊碓三下後離去。惠能心領神會，於三更時分從後堂進入弘忍房中。弘忍為其解說《金剛經》，並傳授衣缽。

《西遊記》照搬了這故事。菩提祖師為私下傳授孫悟空長生妙道與七十二變，故意在課堂上發怒，手持戒尺在悟空頭上打了三下，然後倒背着手走入裏面，又將中門關上。悟空心照不宣，當夜三更，循舊路從後門潛入祖師臥室。祖師大喜，乃把長生之法密傳給他。祖師與悟空這幕「心心相印」的暗號傳法，完全是重現了《壇經》弘忍傳法惠能的情節。

胡適在《西遊記考證》認為，該小說只是傳說和神話，並無「微言大義」。難道《西遊記》融入《壇經》的故事會是純粹的巧合？「諸佛妙理，非關文字」，「不識本心，學法無益」，《壇經》如是說。

姚嘉棟律師 ── 嗇色園黃大仙祠教育委員會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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