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悲劇

李維榕博士 | 2020-04-04
孩子大多跟母親住,父親總希望爭取更多探視時間、更多話事權;父母爭持不下,就靠律師傳話,公堂相見。

在各種離婚的訴訟中,莫如共同撫養的案件最讓人頭痛!

這是父母之爭,也是夫妻之戰,爭的是孩子的撫養權、孩子的教養、孩子的福利,爭來爭去,其實,爭的就是一囗氣!

《聖經》裏有一段記載:有兩人爭子,爭到所羅門王面前,王說:「好,我把孩子割成兩份,你們一人一半就是!」孩子的親媽立即制止:「千萬不可,我寧願放棄!」只有不是親媽,才會任由孩子被斬成兩段。

但是所羅門王的智慧,用到現代爭子的法庭,卻完全發揮不了作用。因為當爭子的一方是親爸而另一方是親媽時,他們不知怎的就會昏了眼,為了打倒對方,卻看不到每一拳都打落在孩子身上。

九團隊跟進一家三口

很多父母為了撫養權的安排,年年都要告官;而他們的孩子,就是這樣在父母無休無止的爭鬥中和不斷見專家作諮詢的現實中長大。我見過最誇張的例子,就是一個只有9歲的孩子,父母打了8年官司。一家三口,卻有9個專業團隊跟進。父親、母親、孩子各有各的治療師,還有調解員、親子教育專家、精神科醫師、社工等人。有孩子說最怕見專家:「每次都要我說一次我的感受,究竟要我說多少次才夠,人快要瘋掉了!」

既然選擇共同撫養,靠的應該是父母,有什麼事情是他們自己解決不了的,非要由法官或專家定論?

不做夫妻,仍堅持做父母,這本來是件好事,怎麼弄到如此神憎鬼厭、雞犬不寧?

問題往往出在探視期間。孩子大多跟母親住,父親總希望爭取更多探視時間、更多話事權;父母爭持不下,就靠律師傳話,公堂相見。孩子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往往在父親探視的時候,孩子毛病百出,甚至鬧肚子、嘔吐,就是一肚子的不情願。父親覺得這完全是母親在後面控制,說起話來滿是尖酸。母親當然也不示弱,舌劍唇槍,這種聚會讓人慘不忍睹。

新春後,疫症的恐慌籠罩全城,我也躲在家中,取消了大部分個案會診,獨是這對父母讓我冒死出門。

口罩蓋不住憤怒氣息

一路上百業蕭條,心想,本來在家遠離時疫,心境平靜,此刻卻要走入另一戰場。

會議室內果然氣氛凌厲,即使大家都戴上口罩,父母兩人完全沒有眼神接觸,但是他們發散出來的氣息充滿火藥味,隨時一觸即發。他們也說,沒有第三者在場,絕對不肯共處一室。

這種情況見得太多,我也學乖了,索性開門見山,對他們說:「是法官要求你們接受家庭治療的。家庭治療的目的,就是提升你們自己解決問題的能力,讓你們不必老是要鬧上法庭,如果治療不成功,你們仍然無法自己處理問題,就要回到法庭去。」

我認為這個開場白很重要,因為這些父母已經見過無數專家,慣性地不斷投訴對方,重複又重複,欲罷不能;治療師必須一開始就把工作平台定位,打斷他們這種對誰都沒有好處的互動模式,才有新的可能性。

既然他們都說以孩子為重,我們就首先擬定不做任何對孩子有害的事!

不用說,他們這種互動形式,連我都覺得如坐針氈,孩子又如何承受得了。要解決問題,父母第一件事就是要放下針鋒相對,以事論事。

放下針鋒相對?談何容易!

無論談到任何事項,不到兩句,兩人就會爭執起來。你一言我一語,每個回應都帶上千萬怨恨,非置對方於死地不可。沒有愛,卻有大量的恨,好些離婚多年的怨偶,就是這樣莫名其妙的變成兩隻刺蝟,死命衝向對方。

我就像一部滑了軌的留聲機,重複又重複,他們每刺對方一下,我就提醒一下:你們又來啦!停啦!又來啦!快停吧!停喇,夠喇!想想孩子見到有多難受呀!

怨恨毒素比疫症傷人

兩小時下來,大家筋疲力盡。經過這一番精神角力,起碼他們不得不承認,彼此的怨懟有多深!不消解一些戾氣,沒有可能成功做父母。

也許他們也累壞了,從本來不斷相撲的強烈反彈,漸漸地安頓下來,甚至同意建立一個大家都贊同的協議,而不是糾纏在每一個枝節。但是要建立一個共同接受的方案,我們將要重複同一過程,拉拉扯扯,直到他們養成新的互動形式為止。

家庭治療是一個尋求改變的過程,治療師必要有無可救藥的樂觀,才能在逆境中找到生機。這父母並非無能,只是長期陷於婚姻失敗的恩怨中,無法抽身。這次會談,最高興的就是看到父親終於承認自己的無助,他說:「我只渴望做父親,不鬧上法庭,我就完全沒法爭取!」

我答:「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是你採用的辦法並不奏效!你想孩子跟你,就必須與母親合作,而不是老是去怪她。」

更糟的是,長期的父母矛盾會發散出大量毒素,比疫症更傷人,孩子又怎能免疫!

回家後,我大事清洗。有人問我,你怎樣捱得住這麼吃力的工作?

我倒沒有感到特別吃力,只為這些父母感到無限心酸,他們的靈魂嚴重受傷了,心中的痛,都化成針對對方的恨。 我也不甘心,沒有人應該活得如此彆扭!婚姻破裂是一回事,孩子無辜成為戰場,那才是真正的悲劇。

撰文:李維榕博士

不少離婚父母的靈魂嚴重受傷了, 心中的痛,都化成針對對方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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