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病人.愛自己

天峯醫生 | 2021-11-10
人生要有意義,就要先學會去愛人,也要找到你熱愛的工作,因為如果你懂得投入當下,意義就已經存在。(網上圖片)

「當時我的心情簡直跌落低谷!不但不願上班,根本連步出家門也不願意;不願見到任何人,就連家人也不能夠面對。」一位同事講述多年前在病房發生事故後自己的情況。「就是因為我按錯了注射器的一個掣,藥水注入量就多了10倍,幸而另一位同事及早發現,否則我就好大機會白白累死了一個病人。」

「同事們七手八腳,除了立即按停注射器外,有的急忙招喚醫生,有的推了儀器來為病人檢查,有的安撫其他病人。反而當時剛畢業不足一個月的我,自己只懂呆在病房一角。這個場面,即使到今時今日,對我來說仍然是歷歷在目,更何況當時,幾乎每晚一閉上眼就是那個畫面,無邊的愧疚、自責,使我不知哭了多少遍。

「坦白說,我最是擔心那位病人,如果對他造成任何傷害,我一生也不會好過。當然,之後我得知他應該沒有大礙,也算放下心頭大石。只不過,很快就要開始擔心自己。

「由於所涉及的藥物過量有危害病人性命的風險,事件被定性為『重要風險事件Serious Untoward Events(SUE)』,醫院成立了調查委員會。雖說調查委員會目的志在查看事故的根本原因及尋找機制上有沒有改善空間,但那種面對調查的壓力,實在大得不是其他人可以理解得到。

「還不止,畢竟都是做錯了,主管和上司也得按照既定的事故後續機制,檢視我是否需要為事故負責。當時我實在擔心到不得了,很怕那辛辛苦苦讀來的專業資格,不到一個月便要丟了。

「當時我的心情簡直跌落低谷!腦裏只留得一片空白,食不下、坐不定、睡不着,就像只剩下一個已經虛脫了的軀體,時間卻過得特別慢,等着調查和檢視,前後雖然大概持續了兩三個月,但卻有如經年歷載般漫長。心裏實在耐不了時間的折磨,很想快一點完結,甚至有一刻想,最快完結的方法就是自己『離開』……

「就在這萬般無助的困境中,病房裏的一位師兄竟然主動找我。他給了我很多資訊,令我明白所謂的『調查』和『檢視』是什麼的一回事,每一步他都給予我支持,也解答了我很多的困惑。當然最重要的是,他好像完全明白我的需要,令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面對這個我人生中最大的挫折。」

醫護人員壓力巨大

作為醫護人員,每一個決定、每一個步驟、以至每一個動作,都關係着生命。有時甚或不只影響到一個生命,可能影響到一個家庭,甚至影響到許多自己也未見過的人。

然而,醫護人員也是人。作為一個普通人,許多醫護人員,尤其是初出茅廬的一群,他們甚至未必清楚知道自己身後所背負的責任,原來並不是單單在一紙員工合約聘書所列舉的那麼簡單。

對病者或家人來說,醫療事故是向來不能接受。人命關天,對醫護人員的要求幾乎是不能容許有錯誤,但事實上不是所有的「事故」都一定有人做錯。那種動輒要告上法庭,甚或要追究至「人頭落地」,有時是可以理解,但對醫護人員的壓力,是典型的不足為外人道。

畢竟,公營醫院一方面會有機制檢視事故是否涉及人為問題,亦會有既定的人事程序處理部分嚴重或經常犯錯的同事;另一方面,也會有支援機制幫助涉事的同事。外國文獻也常有提及「第二受害者」(Second Victim)的問題,所謂的「第二受害者」,是指除了直接受到損害的病人之外,因為一些未能預計的不良後果而令到曾參與醫護的醫護人員尤其在心理受到創傷。例如筆者工作的醫院,就有專為護士而設的「雙彩虹計劃」,在事故中一路有專人(通常是富有經驗的前線同事)陪伴涉事同事捱過人生最低谷的時候,盡力減少事件對同事的心理創傷,而不會影響最終或需進行的人事程序的決定。

但到最後,能否真正的走出低谷,還得看人的心態如何,也視乎人有多愛他/她的工作。

曾經聽過一位獲獎無數的教授說過,他的床頭會長期放着一本筆記,因為他無時無刻都在思考他鑽研的學科,即使是睡覺前,當他想到一些可能對他的研究有幫助的東西,就會立即用床頭所擺放的筆記簿記錄下來。

相信大部分人都會覺得教授也太工作狂熱吧,但若果換轉是你最喜愛的砌模型,你曾否也朝思暮想地不斷鑽研去如何令它更真實、更漂亮?換轉是你最喜愛的歌手偶像,你曾否也無時無刻留意甚至記住這位偶像的言行喜好、一舉一動?做自己喜歡的義工活動的時候,你也不會覺得辛苦?

現代的價值觀將工作和生命分開,並認為大家應該要追求工作與生命之間的平衡(Work-Life Balance)。這無疑突顯了工作和生命之間的衝突,甚至令人覺得工作和生命本身彷彿就是對立的。所以最佳的「保障」就是要爭取為工作時間封頂(最高工時)和加班補水。當然,加班補水是天經地義的,但工作和生命之間的衝突是否真的是必然的呢?

請不要誤會,筆者並不贊成經常超時工作,也不認同生命裏頭只得工作。筆者自身也有很多工餘的興趣,也相當同意任何人都需要休息,都需要有時間陪家人,有時間進行其他的活動。就如任何活動一樣,工作也絕對不應該過量;但工作其實仍然可以是生命的一部分,甚至可以是最有趣、最有意義的一部分。

只是,許多人總喜歡問:「我的工作究竟有什麼意義?」就像他們也會問生命有什麼意義一樣,結果愈問愈覺得工作和生命都沒有意義。

最重要是投入當下

心理學家強納森.海德在其一部重要著作《象與騎象人》(The Happiness Hypothesis: Finding Modern Truth in Ancient Wisdom)裏面,就曾經演繹到:人的心理就好像一個騎象人騎着一頭大象,騎象人代表理性,大象則按情感行事。

生活中,理智與情感的拉扯就像是「象與騎象人」的互動,不僅會影響我們所作的決策,也會牽動我們的幸福感。很多人以為人是理性的,但實際上騎象人很多時是控制不到那隻大象,反而被它影響。

作者在書中的第7章提及逆境中的成長。他認為逆境是人類完善人生發展不可或缺的要素,因為逆境迫使我們停下腳步,讓我們有機會思考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終點。若果我們能夠在飽受創傷之後學懂努力振作起來,便更容易掌握更高的人生價值。

而在經歷痛苦的同時,我們會更加明白珍惜身邊的朋友以及家人的重要性,更加了解有伴同行的幸福感。而且往往是在走出困境之後,我們更能夠深入了解到誰才是最重要的人,亦更能使我們認清自己──了解自己的騎象人,也了解自己的大象,從而成為一個更好的自己。

至此,希望你會開始體會到,之前提及的工作意義和人生意義之類的問題,都是問錯了的問題!作者海德說人生要有意義,就要先學會去愛人,也要找到你熱愛的工作,因為如果你懂得投入當下,意義就已經存在。

筆者認為,工作本身就不存在有沒有意義的問題,不斷問自己的工作有什麼意義其實沒甚意義。要工作有意義,要麼你去找一份你認為有意義的工作,要麼就為現在的工作賦予意義。也就是說,要知道你的大象需要什麼樣的工作,又或者令你的大象喜歡你現在的工作。

誠然,要在醫護人員這份工作上找到或者賦予意義其實已經不太困難,問題只在於你能否投入這份工作。投入之後,你就會明白為什麼教授會在床頭放了筆記簿。

「慶幸那位病人最終也能康復出院,病人家人也體諒我們工作繁重,加上同事們都知我不是懶散一族,最後上司只作口頭勸喻,我也上了人生最寶貴的一課。」同事現在仍然留在公院工作,仍然努力幫助其他同事、服務病人,而且做得好好。

撰文 : 天峯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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