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後介入靈性關懷思考 重建「我要活下來」信念

孫思涵博士 | 2026-01-14

踏入新一年,我們依然不能忘記去年11月26日那場大火。過百人確認喪生,還有遺體身份未明,數以千計居民失去住所。火災發生後,許多機構與義工團體迅速行動,為受災居民提供緊急物資、臨時安置和心理輔導。

除了這些生活與情緒支援,大災難也提醒我們:面對突如其來的失去,人們不僅需要生存援手與情緒慰藉,也需要能和內心深處的痛苦、迷惘和價值崩潰的對話空間。這或是「靈性關懷」(Spiritual Care)在災後介入的倫理思考起點,並有效提供支持,逐步重建「我要活下來」信念。

靈性關懷,是一種對生命意義、價值感與人際連接的深層關顧。當人們面對死亡、失落、創傷或重大轉變,往往產生一些難以言說的問題。例如「我為什麼會遇上這一切?」「我仍然有價值嗎?」「這些苦難有意義嗎?」靈性關懷正是回應這些終極困惑的陪伴性實踐。它可發生在安寧病房,也可出現在災難現場、社區支援中心,甚至與社工、醫護、家人間的對話。與心理輔導不同,靈性關懷不以治療為目的,而是強調傾聽、見證與同行,讓人感受到自己不是孤單的、沒有被遺忘,哪怕生命在痛苦與崩壞中,也仍然值得被尊重與珍惜。

災後的靈性關懷在這場火災中,面對如此規模的傷亡,社會對罹難者的回應,不僅體現在搜救善後,更體現在公共哀悼的實踐上。特區政府隨後舉行了默哀儀式,政府建築下半旗致哀,並在十八區設立弔唁處,讓市民表達對亡者的哀思。這些舉措無疑具有公共靈性關懷的意涵,象徵社會對死亡的承認與記憶。然而,哀悼不應止於儀式,更需要持續性的倫理承諾。我們是否能在日常保留對這些逝者的記憶?是否能在災後的重建與追責過程,仍不忘這些曾經活過卻失落於火場的生命?靈性關懷提醒我們,在處理死亡的同時,也在重申一種人與人之間的深層連接與尊重。

對罹難者家屬而言,靈性層面的痛苦往往與心理創傷交織不清。親人遽然離世,他們必須重新面對人生的秩序和意義:「我是否能繼續生活?」「他就這樣白白犧牲嗎?」「我是不是哪裏做錯?」這些問題未必能用心理學工具解釋清楚,也無法簡單處理或解決。這時候,靈性關懷可提供一種不評價、不指導的陪伴空間,讓悲傷者說出他們的故事、表達自己的困惑和信仰、重新建立對生活的信念。

「靈性關懷」提供不評價、不指導的陪伴空間,讓悲傷者說出故事、表達困惑和信仰、重新建立對生活的信念。

幸存者可能身體無恙,但心靈深處卻承受着內疚與迷惘。有人會問:「為什麼是他走了,不是我?」也有人可能會夜裏驚醒,腦海不斷重現逃生豁免——這種情緒被稱為「生還者內疚」(Survivor's guilt)。它不只是心理現象,更是一種靈性動搖——生死禍福難以理解,價值好像虛無。靈性關懷可在這裏提供支持,逐步重建「我要活下來」的某種意義。至於急救人員,包括消防員、醫護人員、社工與義工也不應被忽視。他們在火場中目睹死亡、目睹無法挽救的痛苦,背負着可能過高的責任感。在完成任務後,表面如常,但長期積纍的創傷可能在無聲發酵。靈性關懷在此也可發揮作用,例如透過團體分享、默禱,或儀式性的釋放,讓他們有機會停下來,正視自己情緒,重拾人與人間的溫暖和支持。

火災發生後,我們需要談論責任、調查與賠償,但不要忽略,人的悲傷與靈魂,也是災難中最需要被看見的部分。靈性關懷,正是一種讓我們回到人的層面,理解「失去」與「陪伴」意義的倫理實踐。

醫學教育的反思

在今年醫科三年班的生命倫理學課程,我們首次探討「靈性關懷」這個概念。學生透過實際案例,討論臨終病人的靈性需求與照護反思。然而,對於許多仍處於「臨床前階段」(Pre-clinical)的醫學生來說,這些抽象討論或許仍顯得遙遠。他們尚未進入病房,可能也未體會過人在苦難與失落中對被陪伴的渴望,因此難以立即明白這一題目對學醫的重要性。筆者印象最深刻的是,講座講者曾說過的一句話:「You can never cure everyone, but you can always care for everyone.」這深刻點出了醫學的倫理本質:醫者的責任,從來不只是「治癒疾病」,更是「照顧人」。

火災慘劇發生提醒我們:醫科生不僅需要學會如何診斷與治療,更要學會如何在別人生命最脆弱時刻,提供有尊嚴、溫度的陪伴。靈性關懷教育正是培養這份同理心與倫理敏感度的重要一課。

在文章的最後,筆者願逝者安息,生者得慰,願我們不忘這場火災留下的悲傷與提醒。

(本文屬作者個人意見,不代表中文大學生命倫理學中心立場。)

撰文 : 孫思涵博士_中文大學生命倫理學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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