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食夜食、心廣體胖的現代修行

翁靜晶 | 2026-06-09

「喂!你肥咗又靚咗喎!」「係呀,我食咗唐拾義增肥丸。我食咗一個月啫,重咗十幾磅,你都買樽嚟試吓啦!」

這是上世紀七十年代香港鋪天蓋地的廣告。那個年代,肥人幾乎絕跡,翻看舊紀錄片,街上行人無一不是瘦骨嶙峋;戰後百廢待興,滿街都是營養不良的苦難靈魂,能夠食到肚滿腸肥的,唯獨是有錢人。

正所謂打腫面孔充闊佬,當肥胖與富貴畫上等號,社會便催生了成年人狂吞「增肥丸」、小孩狂飲「肥仔水」的奇觀。「狗瘦主人羞」的市儈道理,同樣適用於家中的骨肉。直至今天,祝願別人生個「肥肥白白的小孩」,依然是香港人戒不掉的執念。按照「十個光頭九個富」的邏輯,如果將「光頭」組合「肥肚腩」,那麼和尚就肯定是完美的富戶了!

放眼今時今日的香港,果真不乏形似「大肚彌勒佛」的僧尼。不分早晚,在高級素食餐館,總能看見出家人在席,桌上杯觥交錯、精緻奢華。這種教人嘆為觀止的「法喜充滿」,堪稱漢傳佛教獨有的當代風景:俗家弟子與師父同桌共食、談笑風生,且大快朵頤的時間,往往已是夜幕低垂。

然而翻看原始戒律,除了緊急情況,出家人進食絕不可與俗人並坐,僧俗界線必須分明。遑論「過午不食」,本是鐵律。如今仍有少數奉行「日中一食」的中華僧人,每天只吃一餐,時間雖然可以延至午後,但必須在天黑前完成。

佛教在晚黑禁食,背後有一番慈悲的道理。依佛經所言,孤魂野鬼多在夜間飢寒交迫地出沒。出家人若在此時公然飲食,對於在旁觀看、卻無福消受的飢餓眾生而言,是何等殘忍的折磨?

當然,對於因飢餓而胃痛頭暈的初學者,戒律確實允許「開遮」通融。不過,你得躲起來偷偷吃,並將食物視為治病的「藥食」(藥石),內心帶着慚愧,豈能公然招搖?

只可惜,如今某些出家人,似乎已將這份「羞愧」轉化為食慾。他們不僅不躲,反而堂而皇之地在餐廳點滿一桌珍饈,將「藥石」吃成盛宴,公然在人間宣示他們的「大慈大悲」。

至於僧俗分席,本是為了維護僧團的清淨威儀。凡夫俗子吃飯習慣東拉西扯,而僧人用餐稱為「過堂」,是一場必須絕對「止語」的修持。每吃一口,都要反省自己何德何能,是否配受大眾供養,此之謂「五觀」。

如今倒好,因應現代社交的需求,大家一邊講一邊吃,和樂融融。那些本該止語的僧人,在俗家弟子的阿諛奉承與八卦是非中,早把「五觀」拋諸腦後。飲食既無限制,席間又自由發揮,心廣自然體胖。

相比之下,回教先知穆罕默德的教導就顯得更加具體。祂規定吃飯只能七成飽,若因肚腩頂着而無法彎曲膝蓋,就證明已經過飽。這除了維持健康,更是出於一種極致的利他主義——要考慮到人死後,過重的遺體會拖累那些幫忙抬屍的弟兄。

聽到這個充滿終極關懷的教條,再看看現代素菜館那些紅光滿面、肚大能容的當代大師,腦海中很難不立即聯想起廣東話那句精闢的形容詞:「肥屍大隻」!只怕這群法師圓寂之後,連去往西方極樂世界的蓮花座,都要因超載而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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