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時代掩沒醫生核心價值嗎? 演算介入決策 醫德面臨考驗

譚仲豪醫生 | 2026-06-25

近年,人工智能(AI)的浪潮持續席捲全球,從聊天機械人到自動駕駛,皆展示着技術的強大威力。在醫療領域,AI 的應用也日益頻繁:從醫學影像分析、癌症風險早期預測,到協助撰寫病歷。對大眾而言,這似乎預示着一個更精準、更高效的醫療時代。

然而,作為家庭醫生,在診室這張小小的診療枱前,我們經常思考一個問題:當演算法開始介入決策,醫生一直堅守的核心價值,是否會被掩沒在冰冷的數據「黑盒」之中?

英國哲學家菲利帕福特(Philippa Foot)於1967年提出著名的「電車難題」(Trolley Problem):面對一輛失控且即將撞死5人的電車,你站在切換軌道的拉桿旁,若拉動拉桿,電車會改道撞死分支軌道上的另外一個人。你是否應該犧牲一人來拯救5人?這原本是用以考驗功利主義與義務論的倫理思想實驗,但在AI時代,卻已成為程式設計者的人工智能倫理邏輯基礎。

再將此經典兩難場景搬到醫療最前線:如果急症室資源有限,而AI演算法被賦予資源優先分配權,它會依據什麼標準作決定?是生存概率最高者、剩餘壽命最長者,還是社會貢獻度最高者?雖然AI目前仍被視為輔助工具,隨着其診斷準確率不斷提升,臨床醫生面臨「聽從人工智慧」的壓力也與日俱增。正如世界經濟論壇指出,我們要求機器表現絕對理性,卻往往發現機器算出的「最佳答案」,在情感與倫理層面上冷酷得令人難以接受。

過度依賴 失去人情味

在傳統醫學倫理之中,「自主」(Autonomy)、「行善」(Beneficence)、「不傷害」(Non-maleficence)與「公正」(Justice)是支撐行醫者的四大宗旨,但在數位環境下,這些原則正面臨前所未有的考驗。

首先是「自主與知情同意」。家庭醫學核心在於長期的醫患信任,若醫生使用AI工具建議治療方案,患者是否應該知道背後有演算法參與?更重要的是,如果AI是一個連程式開發者都無法完全解釋其內部運算過程的「黑盒」,醫生該如何向患者清楚說明治療決策的風險與裨益?我們必須警惕:患者在追求「高效」的同時,其自主決定權可能在不知不覺間被演算法影響。

其次是「行善與人文關懷」。家庭醫生的職責,不只是醫病,更是照顧人。目前的AI擅長處理數據,卻難以理解真實生活情景,例如,AI可能偵測到血壓升高而建議加藥,卻察覺不到病人剛失去親人的悲傷,或家庭危機帶來的壓力。看診時,醫生需從病人的語氣、眼神和一舉一動,細心察覺他們隱藏的憂慮與真正需要,這是冷冰冰的科技無法取代;過度依賴AI,醫療便容易失去人情味。

再者是「正義與數據偏見」,AI的公平性,取決於訓練它的大數據庫。研究顯示,若訓練數據缺乏種族或社會背景的多樣性,演算法便容易產生偏見,例如在香港這個多元社會,如果僅引入一套建基於西方白人膚色訓練的皮膚癌診斷系統,對本地市民而言無異於「演算法歧視」。

讓技術成為醫生得力戰友

儘管倫理挑戰重重,我們卻毋須像十九世紀「盧德運動者」(Luddites)那樣全面抵制新技術。相反,我們應追求「智能擴增」(Augmented Intelligence),讓技術成為醫生得力戰友。例如,AI可協助篩查X光片中極細微的早期病變,或自動處理文書工作,讓醫生騰出更多時間與病人互動,回歸診療的初心。

哈佛大學專家指出,醫療AI雖具有「決策影響力」,系統必須建基於嚴格的監管框架,並維持「真人參與」(Human-in-the-loop)原則,確保最終決策權與臨床責任仍然歸於醫生;同時應該要求「高透明度的AI」,讓每一份診斷建議背後的思考邏輯,都能被相關者審視與理解。

在可預見的未來,家庭醫生的角色會從為病人「提供資訊」為主變為「協助抉擇」和「情感陪伴」。當AI告訴患者手術成功率有80%,醫生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幫助患者明白那剩下的20%,對他們的生命、家人和內心憂慮意味着什麼,把冷冰冰的數字轉化成溫暖而有意義的選擇。

醫患關係的基石是信任,而信任建立在同理心與共同承擔之上,這正是人工智能所欠缺。(網上圖片)

醫患關係的基石是信任,而信任建立在同理心與共同承擔之上,這正是演算法所欠缺。未來的醫學不應只屬於機器,而是演算法的精準計算,結合人類最溫暖的同理與關懷所共同創造的美好協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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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譚仲豪醫生_香港家庭醫學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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