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比答案重要──屈原《天問》的啟示

端午節剛過，大家吃糭子，看龍舟競賽，想必也記得屈原，紀念他投江殉國的故事，也可能知道他是《楚辭》名家。然而，大家會否把屈原也視為哲學家呢？

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Plato，公元前429年—前347年）與屈原（公元前342年至前278年）剛好是同時代人物。就如何學習知識而言，柏拉圖在《對話錄》中舉出其老師蘇格拉底的比喻：知識就像種子一樣埋在人心裏，提問者就像「產婆」，幫人把答案「生出來」，因此，柏拉圖認為問題比答案重要。而屈原有一篇非常特別的作品《天問》，全詩以173個問題構成，內容涵蓋宇宙起源、天體結構、神話傳說及歷史興衰等。

在科技發達、人類已可飛上太空做研究的今天，值得回顧屈原在《天問》開篇提出的宇宙觀問題，當中提問精準切中現代科學、天文學和哲學至今仍探索的核心命題。首先，屈原試圖探討時間與空間的起點：「當宇宙最初，天地還沒有形成、沒有具體形體的時候，連物質都不存在，我們要如何去考證和推導它？」（原文：「遂古之初，誰傳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又「在幽暗的混沌狀態中，誰能去探究其極限？在大氣充斥、波濤翻騰的狀態，人們該如何認知它？」（原文：「冥昭瞢暗，誰能極之？馮翼惟象，何以識之？」）

其次，屈原追問宇宙運行的向心力與支點，他問：「讓整個蒼天旋轉的樞紐和繩索到底繫在哪裏？天地的極軸又架設在什麼地方？（原文「斡維焉系，天極焉加？」）

第三，他探討宇宙是有限還是無限、究竟是幾維空間的問題：「層層重疊的天空，它的邊緣到底安置在哪裏？又與什麼東西相連？宇宙有如此多角落和邊緣，誰能計算出真正的數目？」（原文：「九天之際，安放安屬？隅隈多有，誰知其數？」）再者，他也探究星體漂浮在空中的原理：「太陽和月亮到底是用什麼機制繫在太空中？為什麼不會掉下來？無數繁星又是如何陳列在天上？」（原文：「日月安屬？列星安陳？」）

屈原在《天問》整首詩只作提問，採取「只問不答」手法。大家可能追問：為什麼屈原沒有給出任何回答，也沒有建立任何理論呢？在屈原的時代，人們思考宇宙起源，常用例如盤古開天、女媧造人等神話解釋。屈原看來並不滿意這些神話的解釋，故其在《天問》的提問，是突破神話的框架和限制，改以理性角度思考宇宙。屈原在兩千多年前寫《天問》所展現的懷疑精神與科學思維極其可貴，完全可視為哲學家，其173個提問到現在仍是可刺激我們思考的參照。

愛因斯坦說：「提出一個問題往往比解決一個問題更重要，因為解決問題也許僅是一個數學或實驗上的技能而已；提出新的問題、新的可能性，從新的角度看舊的問題，卻需要有創造性想像力，而且標誌着科學的真正進步。」又「如果我有一個小時可以解決一個攸關自身性命的問題，我會花55分鐘確認該問什麼問題，最後只要花5分鐘就能解決它。」

當生成式AI目前已能針對問題源源不絕地提供現成答案，未來世界更需要的，將不再是只會寫答案的人，也不會是一般操作AI的人，而是更懂得向AI提出好問題、能判斷AI什麼時候出錯、擅長整合觀點並與AI協作的人。

清人劉開的《問說》云：「問與學，相輔而行者也。非學無以致疑，非問無以廣識。」AI時代，問題的確比答案重要，屈原的《天問》還沒有過時呢。

嗇色園黃大仙祠教育委員會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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