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醫路歷程】何學工醫生篇

2021-02-15

「可能我感情特別豐富,當病人變成家人,有時候見到兒童離世,忍不住會哭得死去活來,甚至徹底崩潰。」別以為醫生鐵石心腸是常識,前瑪麗醫院副行政總監何學工(Marco)見盡生離死別,敞開了心扉,分享行醫27年的樂與苦,可見他是有血有肉的性情中人。
何學工是山西太原人,12歲來港初學ABC,與成年人一起上夜校,父母為供書教學一度遠走非洲打工8年,剩下兩姐弟相依為命,無疑是獅子山下發憤向上流的勵志故事,教記者憶起日版《善良醫生》一席話:「即使再厭惡自己的無力感,也不能放棄拯救患者的心。」
本港新冠肺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港府首次「封區」圍病毒,發現13宗確診個案,「清零」看似遙遙無期,兒童免疫、過敏及傳染病科專科醫生何學工坦言,疫苗是轉守為攻的關鍵。
「回顧1918年全球大瘟疫維持了3年,姑且看看新冠疫情能否在兩年內解決?大前提是政府提出的18區公私合作接種疫苗能夠達標,即有300至400萬人接種,那麼我們就有機會最快在暑假左右控制到疫情,然後歡度今年聖誕佳節。」他說話不慍不火,有種親和力。
「老實講,港人的防疫意識無得頂,人人願意行多步,全民戴口罩可說引領世界潮流,比起歐美,香港已安全得多。」小心駛得萬年船,他每次觸碰口罩,哪怕是邊陲,也一定會用酒精搓手,「因此在疫苗輔助下,有望減少重症,甚至成功做到群體免疫,應該就是見到曙光的時候。」

兒童免疫、過敏及傳染病科專科醫生何學工風趣幽默,但他說太太不懂欣賞其笑話。(吳楚勤攝)

疫情下公園探父親
本地兒童疫苗覆蓋率逾95%,冠絕全球,惟近年颳起一股「反疫苗風潮」,這名前醫管局港島西聯網安全及質素服務總監略帶憂慮謂:「香港的傳染病多數來自境外,如果被陰謀論和偽科學的觀點影響,導致新冠疫苗接種率不高,群體免疫下降,你可以不怕中招,但對公共衞生帶來的衝擊很大,首當其衝是老弱婦孺。」
「推己及人,我是鼓勵公眾接種疫苗,我本人都會,希望以身作則,最重要是保持數據透明度,讓民眾有選擇權,以及接種流程便利市民。」他吸一口氣再說:「有精神科醫生告訴我,香港居住環境狹窄,又要足不出戶,各方已在『廝殺』,我們要準備一波精神病海嘯撲來。」
何家一門雙傑,姐姐同為醫生。父親年過八十,疫情期間兩父子只在公園碰頭,平日何學工會為父親網購物品,把感染風險減到最低,「我經常出來呼籲抗疫,自己更加不能感染新冠」。
頓一頓,他雙眉一皺,為「後新冠時代」的本地醫療體系發預警。「受疫情影響,很多病人延誤求醫,無法病向淺中醫,沒如期做腸鏡檢查,結果演變為初期癌症,輪候公營服務的隊愈來愈長,近期數據顯示一些人逐漸選擇私營,卻未必負擔到,當疫情快將結束,隨時出現連串慘劇,希望政府盡快提升公私營合作,例如錢跟人走,讓中低收入人士也能享用私營服務,平衡多出的私營生產力。」
現時私家診所的內地客近乎零,他認為是強化醫患關係的契機:「現在診症時間多了,最近再見一個看着他成長的病人,他患了難以治療的免疫綜合症,但20幾年來一直聽教聽話,每次上來臉帶笑容,從他身上見到堅毅和勇氣,我由衷敬佩他。他現在從事物業管理,經常要化解住客在家工作時遇到的煩惱,我又跟他分享與反叛期兒子的矛盾,有時談天後心情變好,也憶起當醫生的初心。」

12歲開始學英文
醫者父母心,他在瑪麗醫院任職25載,時間再長,內心依然會被觸動:「15年前左右,有媽媽告訴我為何遲遲不帶小朋友來看病,原因是她爸爸就在醫院過世,當時她滿腔憤慨,不信任西醫……她的小朋友患了頑固的免疫病,雖然我們延長了小朋友的壽命,最終都返魂乏術。」
「可幸的是,我們扭轉了她對西醫的成見,說明醫護盡心盡力去做,病人是感受得到,後來兩夫婦走出陰霾,選擇在我們的醫院再生BB,重過新生,事後一番感謝的話就是我們最大的鼓勵,也顯示了互信果實需要時間長大。」
原來何學工的一顆「醫心」,與父母有關。「哈哈,我是上一代中港聯婚的結晶,爸爸來港前是美術老師,媽媽是中文老師,但我在12歲才來港學ABC,面對全新的環境、語言和學習。」他與成人一齊讀夜校,惡補英文,但同時要苦練廣東話,「第一句學懂的廣東話是粗口,第一次交中文功課,因寫簡體字得0分!」
父親來港後做印染工作,他15歲就為父親當跑腿送貨,因一次意外催生了行醫之念。「有次爸爸在街上暈倒,是急性膽炎,嚴重會引起敗血症,他幾乎喪命,但做完手術馬上回家趕工。」不久,他看到梅艷芳和許志安又跳又唱《將冰山劈開》,跟着起舞,倒瀉了一杯水,一幅已完成的畫作即時報廢。
「畫作花漬斑斑,明日就要交貨,怎麼辦呢?」他半夜醒來,驚覺老父凌晨趕工,內心一陣感動,之後立定志向,並告之大兩歲的姐姐,「她給我鼓勵,爸爸媽媽知道後也答應會盡力供書教學,但碰上大批工廠北移,於是爸媽就老遠跑去非洲尼日利亞工作,一眨眼就去了8年。」

當年何學工(左)畢業,父母因身在非洲打工,未能參與其中。(受訪者圖片)

與父母天各一方,兩姐弟相依為命,每兩年才與父母相聚一次,因而留下一點遺憾。「哈哈,大學畢業時碰巧機票昂貴,父母都不在現場……時代不同,這一代未必接受得了,但我已告訴子女,只會供完他們讀書,沒什麼留給他們。」

中文作假內疚一生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父母外出工作,子女負責家務,但何學工感恩自小就能專心學業,更首次爆出封塵黑歷史。「忘了是中四抑或中五,有次父母見我太夜未睡,提出為我寫中文作文,結果翌日真的交了那篇文,更被中文老師大讚,但作了虧心事,內心萬分內疚,從此以後就不敢作假,知恥近乎勇。」
「這是父母對子女無條件的愛,方法未必對,但包容和鼓勵對下一代是有正面影響,有次考試前壓力爆煲,媽媽見我神不守舍,說了句『你係得嘅,就算唔得,亦無所謂』。」一秒之後,他唱了一段母親傳授的經典京劇:「臨行喝媽一碗酒,渾身是膽雄赳赳。入試場要有氣勢,輸人不輸陣,膽怯時就會唱給自己聽!」
因為「與不同科有接合點」,何學工笑言免疫學學得最多的字就是be water,而他的一生也是上善若水,在變化中一路前行。「行醫頭10年,我在兒童腫瘤科見盡生離死別,試想想,你經常跟他們聊天,又參加病人的生日會,慢慢病人儼如家人,失去『家人』,有時是會情緒失控,其中一次更崩潰了很長時間,抽離不到這個角色。」
「在醫院,專科是不斷細分化,當我面臨分岔口時,主管建議我考慮一下其他科,一言驚醒,我發覺當時不少過敏病人被忽略,社區上的需求巨大,於是轉向這條路。」除了事業,行醫生涯還給他帶來了愛情和家庭,何太是兒科護士。
「我們在瑪麗醫院相識,喜歡她為人認真、有愛心,但她不喜歡說笑,經常說我講的是冷笑話。」談到一生所愛,何學工聲線變得溫柔,隔住口罩依然感受到滿瀉的幸福。「護士是世界上最捱得苦的工作,也是最厭惡性行業,開頭對她是尊重,然後是愛慕,最後就據為己有,哈哈!」就算保持安全社交距離,他都堅持訪問戴住口罩,以免引起太太不安。聽說男人把老婆掛在嘴邊,一定是好老公。
撰文:潘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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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學工(前排左二)在瑪麗醫院任職25年,兩年前決心嘗試私人執業。(受訪者圖片)

何學工(左一)與財政司司長陳茂波(右三)、食物及衞生局局長陳肇始(右二)曾在公開活動上碰頭。(受訪者圖片)

何學工是山西太原人,12歲才來香港,圖為他小時候與姐姐合照,如今兩人同為醫生。(受訪者圖片)

兩名兒子漸漸長大,現時處於反叛期,何學工大感頭痛,但也自豪地表示兩子的志願都是當醫生。圖為一家四口旅遊時攝。(受訪者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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