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麼都不缺 就缺快樂

吳崇欣 | 2021-10-26
一名尋求心理治療的女子非常優秀,卻怎樣都沒法快樂起來。

W是家中獨女,從小個性溫順、非常聽話,家裏和很多小康之家一樣,家境不俗,父親全職工作,母親全職當主婦,大部分時間都是母親在照顧孩子。根據W所說,母親從小便很嚴厲,要她一心一意讀書,她也不負所託,讀本地著名女校,成績總是頭三名,她來尋求心理治療的時候才30多歲,已經是一所律師行的合夥人。

她說,她好像怎樣都沒法快樂起來。

如果是明顯的創傷經驗,事主通常都知道,即使他們經常因為很多的解離(dissociation)經驗而只有很碎片式、不完整的童年記憶,但他們通常都會知道自己曾經被虐。

可是,要去理解自己小時候「沒有」什麼,就很困難。

W沒有的,是從小沒有「被看見」,沒有「被感知」她的情感需要。

她的父母只看見一部分的她(她人聰明勤力),卻沒有好好注意她的愛好、個性。而且,她曾經有5年時間被學校的同學孤立。

表面上,W什麼都有了。「物質從來不缺,上家裏能負擔的最好的私立學校,到外國去念法律,媽媽很疼我,悉心栽培我,我同時是游泳和網球健將。」她自知卓越,也覺得自己應該過得很幸福,先生同樣是專業人士。

初時與W見面,覺得她有點瘦,人很硬朗,說話節奏明快利落,很有事業型女生的效率感。她很怕人情緒化,公司的同事都覺得她很嚴謹,但喜歡她的成熟理性,時常請教她。她只談事情不談心情,要問她有什麼感受,她都會跟你談半天偉論。

習慣抑制慾望

後來在一次回溯練習裏,她回想起8歲那年:

爸爸喜孜孜地買了一條新裙子給W,她滿心歡喜地穿上去準備和家人外出,她記得那天是聖誕節,她還襯好了美美的花邊襪子和亮晶晶的皮鞋。媽媽看見了卻皺起眉頭:「留來新年才穿吧!」可是小女生怎麼捨得呢?她沒有換過新裙子,於是整個車程她就捱媽媽罵了;後來因為爸爸替她罕有地說了句:「你就由得她吧!」媽媽還兇惡地瞪了她一眼,然後三天三夜不跟她說話。

可憐的小女生。

沒有人跟她說:「噢!好漂亮的裙子啊!」

也沒有人看見她的喜悅:「你把裙子襯得多美啊!」

小小的W,一直以來都得不到當小孩子的權利。

她習慣抑制自己的慾望,活在媽媽的嚴格掌控底下,否則就會被媽媽冷待,把她當成透明人一樣。有些時候,幾歲的小人兒覺得自己被媽媽遺棄了。「就像我完全不存在一樣」。

媽媽很愛她,同時也很喜歡炫耀她。媽媽習慣在人前人後經常提及W的成績有多好、學校有多難入、同學都是名人之後等等。從小,W就知道,名氣和成就都是重要的事。今天,她兩樣都不缺。唯缺感到快樂的良方。

但她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鋼琴學到了8級,但卻不怎麼熱愛音樂。她不太知道什麼是真正喜歡一件事;她很明白滿足感,卻不太知道快樂。

她在乎優秀,害怕失敗,以致她都不敢嘗試新事物,所以她的探索在她人生中早早就完結了,因為她不喜歡被比下去的感覺。

後來我才知道,她有非常固執的生活習慣,這習慣還引申到她的飲食和運動當中,雖然她看起來只是偏瘦,體重只是稍微過輕,但她其實有輕度的厭食症狀。

軍訓一樣生活

我們花了一些時間去理解她被孤立的經驗,她才終於坦誠她心底裏有種她自己都覺得奇怪的想法,就是如果她一旦過了某個體重重量,她就會失控,然後身邊的人就會離她而去。她小時候因為肥胖而被取笑,慢慢地她就用控制體重作為自己的生活準則。她有很固定作息日程,也必須每天運動,否則就不吃晚餐;而且吃的東西幾乎天天都差不多。

因為小時候沒有被好好保護和指引,她依靠厭食來獲得掌控感。

過嚴謹得像軍訓一樣的生活,再加上跟自己的感覺很遙遠,又怎可能感知到快樂?於是我讓她在一張椅子上扮演她的「厭食聲音」,她說出了連自己都有點驚訝的說話:「你令人惡心,你再不多減一點點,你就要自殺;你已經因為腳傷沒法跑步整整一周了,你不想死就最好少吃一點。」

那份嚴厲不只是責怪,還夾雜着很多厭棄、輕視在裏面。

W習慣了聽從這個強大的聲音,跟從這些規則去生活,而且覺得這樣才是把生活管理妥當。直至當她坐在好朋友的椅子上說話時,她才終於對着代表厭食的椅子說:「你實在太苛刻了。」

經過治療,W慢慢由連繫身體的感覺去連繫自己的感受,也慢慢地認出了厭食的聲音,明白那種控制感以前曾經如何令她感覺安全,而現在她已經不需要了。心裏那些固執的規則就慢慢地鬆開。後來一次她來面談時,手部受了傷,原來她跟人去了玩跳降傘呢!

「人生在世,或者可以嘗試一點新事物吧?」

「你不怕別人看你玩得太差了嗎?」

「大家都在跳,誰在乎我玩得好不好呢?」

撰文 : 吳崇欣_註冊臨床心理學家

 

[信健康] 習慣壓抑易欠快樂,心理資訊派上場!【更多健康資訊:health.hkej.com

熱門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