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緣人格障礙

吳崇欣 | 2021-12-21
W患有邊緣人格障礙,他的自我形象很極端:有時覺得自己很自信,有時又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沒用的人。

W是美國人,由家人帶來面見,他看來冷靜而內斂,甚至有點冷酷,有問必答,卻也點到即止。如果他不說,大概沒有人看得出他一個月前才企圖自殺。

他在大學念心理學,會頗準確地提供資料,例如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情緒持續低落、不想起床、完全沒動力上班、慢慢地變成隔離自己,而且滿腦子想着死亡。他30出頭而獨居,卻很少很少朋友,也從沒有親密關係;「孤單是你很熟悉的感覺嗎?」他點頭。

他服用抗抑鬱藥一個多月,感覺稍微好了一點,從美國回港與在港長居的姐姐同住後,也開始了運動。可是,要了解他很不容易,因為他幾乎沒有形容心情的詞語。有時候,即使我提供選擇題來問他,他也會猶豫不決,不知如何回應。

可以非常冷靜

但除了心情以外的事情,他都可以超冷靜而詳細地描述,也展現出超強的自我覺察,包括他如何透過網上遊戲認識了幾位境外的朋友,大家如何邊打機邊談天,當他把自己自殺大計告訴這些「網友」,他們撥了長途電話去報警,就這樣救回那個服藥過量而昏迷在家的W。可是接着W不但沒答謝他們,反而神經質地經常質疑他們;懷疑他們其實不想再和他一起同組打機,他會突然推說自己不想玩,卻仍留在電腦前面看他們打,心裏升起非常孤單的感覺而流淚,然後又刻意搬弄是非,虛報自殺讓他們再報警等,直至朋友們開始退避三舍,他就逐個跟他們大吵起來,最終有兩個絕交了。

他能夠明明白白地告訴我上面的故事,猶如一個旁述員一樣。但是,他需要引導才能說出他為什麼這樣做。

「我心裏就想,早就知道你們靠不住,會遺棄我。」W先生平淡而清晰地說。

「你意思是說,你既明白自己的行為把他們嚇跑了;可是心裏卻覺得自我證明了,我早已知道,到最後都是會被遺棄的?」

他點頭。

極端自我形象

W當然患有抑鬱,但同時,他有邊緣人格障礙(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他對自己的自我形象很極端,有時候覺得自己很自信,頗擅長跟同事相處,工作順利,雖只是在藥房配藥,生活卻自得其樂。可是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沒用的人,沒一技之長,又沒女朋友。他幾乎把所有人都隔得遠遠的,表現冷漠;乍聽頗平靜,一點不像抑鬱。但如果深入探索,他的心裏孤單得不得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物質豐富的童年中,他嚴重地被情感忽視。他生於富裕家庭,但父親因另有家庭而經常不在,他是第四個、也是最小的兒子。他說他從小要什麼有什麼,讀貴族學校、去最豪華的Summer Camp。「爸爸和我說過的話要是打出來大概不會超過兩頁紙。」媽媽總是說讀書盡了力就好。他覺得自己的童年超無憂的。

聽起來很夢寐以求吧?可是一個沒被要求又沒指引的童年是令人迷惘的。他從小以為自己比人笨,因為讀書好像怎樣都讀不好,直至在高中時遇上一個師兄,教了他用Mind Map總結所學,他忽然恍然大悟︰「原來我不是笨,是沒有好方法!」W成績突飛猛進入大學,媽媽大吃一驚︰「真沒想過你會讀大學!」

沒被期待的孩子都以為自己本身就沒什麼價值,才沒什麼值得別人對自己有所期待。

不想與人交流

沒人注視他的感受、回饋他,讓他難以學會表達自己的感情,慢慢連和人深入交流的意願都沒有,因為那是他從未有過的經驗──直至他自殺獲救了。他從沒有親密關係,性關係都跟情感親密無關;過去遇上問題從不求助,他高中時是個很不受歡迎而富攻擊性的男生,後來因為傷害了一個女生被趕了出校;到了新學校就被欺凌,練就了把自己包裹得更密實。

記憶中媽媽總是忙她自己的事情,也許生了4個孩子後對照顧孩子的耐心都花光了;爸爸又不在,姐姐們都比他大10年以上,正忙自己的生活,他在學校種種被欺凌的遭遇,都是過了至少一年他才去告訴母親。

幾節之後,W才告訴我,其實他獲救後覺得很溫暖,畢竟打電話的朋友根本不在美國本土,而他也愛上了其中一個女生;但他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很難回到這班一同打機的朋友當中。我們做了一些影像回溯,他閉着眼把心底的羞愧感說出來了。他以自己自殺為恥,心底覺得朋友們嫌棄他,心裏焦慮不安,就說很多話來試探他們,怪責他們,刻意激怒他們,無非想證明︰「他們會不會離棄我?」

W欠缺父愛,而母親對他溺愛遷就有餘,但界限設定得不夠。我們一起回顧他那心靈貧乏的童年,他終於感受到自己所受的苦,他極少感受到跟別人連繫,更遑論覺得他人可靠,所以他沒有動機跟人分享自己。

當他在與我的治療關係中被穩穩地接住,包括他的種種試探和言語上的攻擊,也學習了尊重我的界限,他才終於比較能夠了解自己,並看見人生有更多的可能性。

註:故事中的人物、背景不代表真實個案。

撰文 : 吳崇欣_註冊臨床心理學家

 

[信健康] 人格障礙性格極端,醫生資訊派上場!【更多健康資訊:health.hkej.com

 

熱門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