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癒與活癒

李維榕博士 | 2024-04-15

那天躺在床上看電視,模糊間把字幕上「治癒」一詞誤讀為「活癒」。心想,這是誰的創意?覺得很有趣。

治癒,關鍵在「治」,這是動詞,要做一些事,吃藥甚至開刀,才能「癒」。活癒,關鍵在「活」,雖然也是動詞,然而毋須大費周章,活着就成。

有一套著名英國舞台劇,描寫的是一名心理醫生如何為一個不停自殺的病人找回生命意義之過程。奇怪的是,他們愈找愈找不到。最後才明白,生活的意義,就是活着;活着,即生活的意義!

因此我將錯就錯,真的把「活癒」當作一個新名詞,從而探討究竟活着的療癒在哪裏?

活着就是最好的治療,這個概念並不新鮮。愈來愈多患上重症的人,選擇不去採用主流治療方法。尤其癌症患者,很多都放棄化療等比較進取的療法,選擇歸隱自然,改變生活方式,與癌細胞共存。有些研究也指出,治與不治,生存時間沒太大分別,生活質素卻有天淵之別。

並非主張有病不去接受傳統治療,見過不少年長病人都想放棄醫治,尤其當過程變得無法忍受時。亦見過不少苦苦哀求的親人,無論怎樣都不肯放手,那種讓人心痛的纏綿!我知道,如果我是患者,會想你讓我走;如果我是親屬,同樣會拚命抓住不放手。若真有神丹妙藥,能醫百病,一切就很簡單。問題是,太多不確定,太多煎熬,與其把所餘下的殘生天天與病魔對抗,不如安詳地享受最後夕陽。

身體的療癒如此,心理療程就更難把握。尤其人際關係問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魔,總讓你活得不稱心、坐立不安、焦慮、事與願違。你可以用藥物暫時把它「按住」,但按得一時,按不了一世。

放低慾望
昨晚看了Peter Brook製作的《暴風雨》(Tempest),這個改編莎士比亞名著的舞台劇,描寫每個人必須面對自己的心魔,制服它,才能找到真正自由。故事中的主人翁是一個古代公爵,被兄弟奪取爵位後,與女兒被逐到一個偏遠小島。這公爵是個魔術師,心中一直想着復仇。他曾經拯救過一隻島上的精靈,忠心耿耿為他招風喚雨,也天天在等待主人何時還她自由。一天,當公爵得知載着他兄弟的船隻駛近小島時,便指使精靈最後一次替他製造一場風暴,使船隻在島上擱淺。然而,他兄弟的兒子卻因而遇見他的女兒,兩人一見鍾情,為了成就女兒心願,公爵必須原諒自己的兄弟。與此同時,公爵的奴僕心存去意,寧願跟隨闖入小島的兩個酒鬼,也不想繼續替公爵効勞,因此三人一起計劃殺害公爵,行動中卻被精靈識破。

這是一個典型莎翁劇作:魔法、愛情、復仇,以及各種陰謀、恩怨情仇,縱橫交錯。每個角色都有自己的目的和慾望,每個人內心都有一場暴風雨。公爵發現,要鏟除心魔,就必須徹底改變。他首先解除對精靈和奴僕的禁制,還他們自由;又推走相依為命的女兒,讓她隨愛人一起離開。放下復仇的慾望,放低魔法。最後他才明白,並非他把自由還給它的所屬,而是不再擁有慾望和控制,他自己才真正自由。

Peter Brook是我很喜歡的導演。他晚年時,尤其善於把一些名著,以最簡單形式表達出來。在他的作品中,古代人物都變成現代化,故事本身不再重要,重要是從演員的演繹中,帶領你投入他們的情懷,讓你經歷他們在互相衝擊中所引發的各種情緒,使你的靈魂也接受一次洗禮。

對我來說,活着,就是在自己舞台上一次又一次地經歷,一次又一次地蛻變。或許我們無法改變劇本,或許角色一早已被分配,但我們可以有不同演繹,並且在演繹中找到新的可能性。

需要清空
在人生舞台上,大家策馬揚鞭,穿插在不同關係中。受傷了,是關係傷害我們;療癒了,也是關係造就我們。所以說,病於關係,療於關係。而活着,才有機會經歷人生百態,知道什麼值得珍惜,何時放手。

人最後都要清空,洗滌心靈創傷。放得下,才找到內心安寧,看到海闊天高。

余華的《活着》,更是把人的彈性和韌力,帶到一個更自然層次。無論時代巨輪如何衝擊,生活的煎熬有多難捱,人總會找到活下去的希望和寄託。

當然,活着要活得好,活得毫無樂趣,就生不如死。要達到「活癒」效果,關鍵是提高活着的質素。在張藝謀執導《活着》的電影版結尾,男主角把過去謀生工具箱清空了,用來養小雞,祖孫兩代人聚精會神地賞玩着那黃色毛絨絨的幾隻小雞,所有發生的不幸和失落,都不再重要。

無論《暴風雨》的公爵,或《活着》的幾代人物,他們最後都要清空,洗滌心靈創傷,放得下,才找到內心安寧,看到海闊天高。人際關係問題是源源不絕的,除非你撒手人寰。只要一天活着,就有一天的角色要演出。演得精采,便百看不厭;演得彆扭,就會被觀眾擲雞蛋。洗抹乾淨,明天再來,就是那麼簡單一回事。

撰文 : 李維榕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