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AI不是這樣說的。

診症過後，有病人會以短訊詢問一些關於病情或治療問題，我會盡量回答。近年開始，我偶爾會收到這樣的訊息：「醫生，我問過AI，你開給我的藥可能未必最適合我？」

資訊發達透明不是壞事，醫療不應是醫生單向指令，而是種合作，願意提問代表病人希望理解更多。當AI建議與醫生判斷出現落差時，我們需要思考，AI在現今醫療中扮演什麼角色？AI強項是整合大量數據、歸納常見情況、提供統計上合理的答案。它能迅速告訴你藥物常見副作用、科研中效果比較，甚至列出不同治療選項優缺點。這些資訊，在一般層面上是正確兼有參考價值。

然而，醫療決策過程着重的不只是藥物在科研中效果有多好那麼簡單。精神科治療尤其如此，很多時並不存在唯一或最好選擇，而是在療效、副作用、個人風險及病理因素、生活處境、身體健康狀況、依從性等因素之間的權衡。某種藥物在統計上較有效，未必代表它在這位病人身上最合適；相反，看似保守的選擇，可能是在整體療效和風險評估後更穩妥的做法。

AI提供是基於資料模式的推論；臨床上醫生面對的，卻是一個實在的人，以及需要承擔後果的決定。另一關鍵點是AI可提供建議，但它不會承擔責任，萬一病情惡化、出現副作用、治療失效時，需要負責的是醫生與病人共同作出的決定，而不是演算法。

AI可成輔助工具，助病人理解基本概念，甚至促進更深入討論。當病人帶着AI的答案來，其實是個機會，示範什麼叫真正臨床思考：為何考慮某些風險？為何避免某些藥物？為何在這階段選擇較溫和方案？病人慢慢會明白，搜尋結果與臨床判斷的分別。

在這個時代，醫生的權威不應來自資訊壟斷，而是來自透明與專業承擔。醫療過程中，最重要不是誰較聰明，而是我們能否在複雜與不確定中，誠實溝通並為彼此負責。因此，當病人說：「醫生，AI不是這樣說的。」我會把它理解為：他想知道我為什麼這樣判斷，這正正是專業應該回答的問題。

作者為精神科專科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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