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醫路歷程】臨床腫瘤科專科醫生梁廣泉 20年見盡心酸與感動事

張綺霞 | 2021-06-21

臨床腫瘤科專科在醫學生中,通常是不太受歡迎的選擇,經常要面對生離死別,加上沉重的工作壓力,容易有專業過勞的情況。有20年資歷的臨床腫瘤科專科醫生梁廣泉(Angus),卻從未有這問題。雖然這些年來,他看過讓人心酸的病例,但也經常有感動的時刻,尤其是看到病人家人朋友的緊密支持。「許多病人都是有一班仔女陪伴在側。其實不必做什麼很偉大的事,只要一起守望相助,已經很讓人感動。」
從公立醫院到私人執業,他幫助過的病人不少,診所也貼滿病人送贈的感謝卡。初入行時,他是比較衝動、急躁的人,這些年來看得不同人的經歷多,也了解世界許多事不是自己能控制,放開了不少,「只能盡量去諒解他人」。

梁廣泉的診所貼滿病人送贈的感謝卡,是他行醫二十年來難忘的紀念。(吳楚勤攝)

梁廣泉從小的志願就是做醫生,早在小學時就立志要幫助不同的病人,減輕他們受病痛的影響。長大後順利考入醫科,畢業那年卻正值2001年經濟不佳,政府大大縮減醫療資源,醫管局不保證全部聘請現屆畢業生,因此他選擇了非熱門的腫瘤科,但包括他在內,全港也只是錄取4人。
這一門科目,許多同學都避之則吉。「那時是20年前,還沒有如今那麼多治療選擇和科技,許多人都覺得腫瘤科很灰,不太能幫到人,但我的看法有些不同,覺得那群病人才是最需要人幫助的。」

梁廣泉(左二)畢業後仍與當年的同學保持緊密聯繫,圖為他早年與大學同學合照。(受訪者圖片)

病人女兒跪地求助
投身這門專科前,他曾在公立醫院的外科和內科實習,留意到有惡性腫瘤的病人都是比較弱勢一群,需要輪候很久才獲治療,因此被迫滯留在外科或內科病房,縱然有各種不適,仍被要求出院,病人和醫護之間有不少矛盾和壓力,讓他決心要投身腫瘤科。「這些病人資源和選擇都不多,可以治好他們固然不錯,如果發展到無可挽回的情況,也希望能紓緩到他們的症狀,在比較舒服的情況下走完剩下的路。」
這些年來,治療癌症的科技一日千里,放射性治療準確度大大提高,也有不少新的化療藥物,此外還有標靶治療、免疫治療等。但還是有不少讓他覺得無奈的情況,例如2003年沙士時許多手術被迫暫停,就算是癌症手術也如是,曾有病人患上中期食道癌,情況嚴重,已做過手術前的放射治療和藥物治療,縮小腫瘤,最後手術卻被取消,病人女兒擔心病情反彈,激動地跪在他們面前要求重新安排,他看到也很心酸。「很無奈,覺得很不舒服,但也明白和感受到女兒對父親的關愛,只能等她抒發情緒後,冷靜下來再商討其他的替代方法,希望盡量控制病情,等到手術室重開。」
這一科經常要處理病人的恐懼情緒,也面對很多生離死別,他認為,要勝任這工作,最重要是喜歡面對人,喜歡說話,良好的溝通技巧會事半功倍。「許多醫生都擅長讀書、自我增值,但如何將知識轉化,傳達給病人和家屬,讓其信服,其實很有技巧。同理心很重要,要顧及別人的感受,如果直接將壞消息傳達給人,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接受。要慢慢帶出。」
因此他很少直接跟病人說「你生cancer」,而是先讓他們了解這疾病的本質,再告訴他們病症名稱。「不是要說謊,而是不要一開始就說創傷性的說話。如果一開始就說cancer,他們可能會被你嚇暈,接下來你說什麼他們都聽不見了。」雖然他也會交代期數等資訊,但也會解釋其意義。「他們覺得第四期就是末期,沒有辦法控制,但其實也有不同情況,雖然真的是轉移了、擴散了,未必能做手術,但可能只是有一點轉移到骨和淋巴,也能和其他人一樣如常生活,還很健康,有些則轉移到腦和肝,周身骨痛,已經很嚴重。就算是第四期,也能有比較好的控制。」

梁廣泉(左四)出席香港泌尿腫瘤科學會於2017年的周年學術研討會議時與其他參與者留影。(受訪者圖片)

不主動說剩下日子
至於存活率、預計剩下的日子,醫生通常不會主動提及,但家人問及,他也會解釋,這些都只是統計數字、平均數,「有些人活得長時間一些,有些人短些,除開就是平均數值,不代表你只有這麼久,只是籠統的參考,不要看成是金科玉律。我們也不是算命師傅,這些數字都不準確,就算是算命師傅也不能準確預測。」
解釋病情往往會影響病人的治療決定,需要很有耐性解說。「很多東西在西醫的角度是理所當然的,但在病人則不然,他們身邊很多家人朋友給予意見,甚至上網看到很多另外的治療方法,也會問我們,需要耐心解答,從簡單的食療,如牛肉、雞肉、雞蛋能否吃,保健食品如白藜蘆醇是否有效,或者是中藥如冬蟲夏草、金錢龜板、雲芝、靈芝,可以探討很久。」
他強調,醫生跟病人建立互信的關係很重要,癌症有很多未知數,病人常有很大恐懼,最後可能放棄西醫的治療方案,改投另類治療。他認為都是因為對癌症的不認識,「西醫是實證醫學,註冊可以使用的藥物,都是來自大型研究,證明對一大群人來說有幫助,實際是否有用也要時間去證明,世界沒有完美,一定要有耐心。想再加輔助治療也可以,但我們也不想病人未看到成效或擔心副作用就放棄西醫治療,轉而尋找偏方,最後可能走冤枉路,尤其一些癌症是可以根治的。」

梁廣泉(右一)在公餘時間義務參與香港聖約翰救傷隊的工作。(受訪者圖片)

例如治療效果較佳的乳癌,不少病人就算受過高等教育,也難以接受事實,到乳房腫瘤變大、潰瘍甚至有異味才求醫,而在選擇治療上也很忌諱,需要長時間溝通。
有些病人害怕化療,尋求中醫等幫助,最後腫瘤還是不斷增大擴散,失去根治的機會。也有病人願意做化療,反而不肯做手術,因為乳房是她們身體認同的一個重要部分,情感上無法接受。「我們也會慢慢解釋,沒有乳房是否代表整個人生就失去意義?如果想回復美觀,也有很多方法重塑乳房形態。而且更重要的是,身邊的家人朋友也很希望他們能好轉。藥物不能無止境用下去,就算腫瘤縮小了也會反彈,不做手術就會前功盡廢。」
陪伴已是很大安慰
有時看到病人的經歷,他也覺得心酸,故常跟人說:「要珍惜眼前人」。讓他感動的是許多病人都有家人的疼愛和支持。雖然大家都很無助,但在他看來,能花時間陪伴就很好。「陪伴已經是很大的安慰,可能照顧起居飲食,幫他穿衣穿鞋,陪他看醫生,已經很足夠。」
這一科的醫生更要懂得放開。他年輕時曾對病人太上心,尤其是在醫管局內治療癌症病人常需要跨部門合作,有時也要如「講數」一般,要求其他部門安排一個早些的治療期。「後來我也學會了,冷靜下來溝通,讓對方明白急切性,比自己嘮嘈勞氣更好。」
他在公立醫院工作時,可曾出現專業疲勞的狀況?他笑言,當年部門的氣氛很好,一群人一起打拚,也不是想像中的辛苦,「始終是團體合作,也不需要24小時投入,最重要是將工作和公餘分開,就能減少burnout,如果太辛苦,也會有其他同事支援。」
反而如今私人執業,他經常用私人時間解答病人疑難,壓力不少。為了平衡,梁廣泉會看書和喝紅酒,也會定期放假,每兩三個月去一次旅行,最愛逛各地的街市,觀察風土人情,放鬆一下。「但病人找我,我也會回覆或安排其他人替代我,現在不能離開香港,就比較難真正放假。這也是普遍香港人要面對的難題。」
近年新的治癌藥不斷出現,為病人帶來曙光,但這些都未必在醫管局資助之列,價格昂貴,不少病人無法負擔,最後延誤治療。他感嘆,這情況多年如是,「腫瘤科許多病人都是用自費藥物」。雖然有需要的病人有基金資助,「但變相公立醫院累積的病人也愈來愈多」。
他認為,公立醫院和私家醫院的收費差距太大,大部分病人自然走向公立。「希望資源分配可以平均些,例如每個病人有固定資助數目,有能力時可以求助私家市場,有需要時可回到公立醫院,這樣輪候的時間也能縮短,公立醫院的同事就不那麼辛苦。」

臨床腫瘤科專科醫生梁廣泉執業多年,指出和病人良好地溝通,也是治療的關鍵。(吳楚勤攝)

撰文:張綺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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