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一會@ICU

入職時為何選擇ICU（深切治療部）？那時流行一種講法：喜歡對着機器、不善溝通的護士最適合ICU。讓我改變想法是一位40多歲男病人，他因車禍腦內出血，術後昏迷不醒，已在ICU留醫3個多月，多個器官出現問題，反覆腦部與脊椎掃描仍找不到醒不來的源頭，但病人的家人從未放棄。

某天，我隱約感覺他的眼球在滾動。我問：「你聽到我說話嗎？」他緩緩向我眨眼；那一刻，我的心跳彷彿漏了一拍。醫生確定他從重症多發性神經病變甦醒過來，家人泣不成聲。然而，他的身體太虛弱，只有眼睛能轉動，我能為他做的事很微小：濕一濕口腔，搔一搔面部癢處。每件事我都嘗試講解，因在他那個失去控制的世界，「知情」是尊嚴。

有一天，我知道他那位因捱病而整整一星期沒來的太太將會到訪。我鼓勵他：「預備好自己，讓她看到精神抖擻的你！」我幫他剃鬍鬚、梳理頭髮，拿起手機鏡頭幫他拍照，笑說：「嗯，今日真像個紳士！」終於，太太走進ICU。他們對望一刻，他幾乎從未自主反應的臉，流下了眼淚。探病時間過後，我輕輕一握他的手，用這動作告訴他：我會幫你安排下一次「約會」。那是男人之間的信任，也是醫護與病患之間無聲的承諾。

「不要放棄，好好迎接明天。」那是我第一次學懂：ICU從不是機器展覽場，而是人性最赤裸的地方；當一個人生命受到威脅，其社會面具與防衞機制都會崩解，他們比任何時候更需要被看見、聽見和理解，這恰恰需要細膩的溝通技術，這就是「The beauty of Nursing」，在人最軟弱之時，給他們帶來溫柔和曙光。ICU護士最需要什麼技術？我會說：讀懂沉默的心，即使熒幕上所有線條都變成直線，我們仍然會說一聲：「辛苦你了，讓我為你安排。」那才是ICU最人性化的心靈照護。

作者為危重病護理學院院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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